一番话句句说到了许母心坎上。
她面色稍霁,又拿眼风上上下下扫了荣婵几遍。
“丫头,我辛家世代门风清正,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今日接你回去,是念着你爹娘当年对我相公的一饭之恩。所以,丑话老婆子得说在前头。”
许母下巴微抬,“你入三房,只能做妾。日后老三若迎了正头娘子进门,你需得尽心伺候,别学那些轻浮做派。多生几个小子,辛家自然不会亏待你。”
大奶奶杨孟禧闻言,眼尾难掩恣意之色,连忙摆出一副当家主母的姿态,把幼时所学那套三从四德女则女戒拎出来说了几遍。
却见这性娇体软的姑娘缓缓矮下身去,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
半日后,辛家宅院。
荣婵又把话重复说了一遍。
嗓音柔而软,却惊得在场众人脸色骤变。
二房媳妇卫郁棠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你不嫁?”
许母坐在堂屋内,脸上的阴霾至此未散。
“荣丫头,你家可是连彩礼都收了,不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
“是啊,除非你把钱退回来,”卫郁棠噗得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随手摸过一把金珠算盘,“银子是去岁春末下的,还得算上利钱……嗯,统共算你两百两。”
她大手一摊,“给钱吧。”
荣婵沉默了。
去岁爹娘染上疫病,不得已将她姐妹俩托孤给辛、阴两家。
两家念着旧日恩情不曾推辞,三媒六聘做主了礼数,许诺会待荣家夫妇百年后便迎娶她们过门。
那些彩礼早就变卖出去换了药钱,后来又填了丧仪的窟窿。
如今荣婵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她不疾不徐地跪了下去。
“阿婵愿为辛家婢,尽心侍奉主家。”
卫郁棠被她这一跪惊得往后踉跄几步。
许母眉尾一挑,“荣家对我们有恩,怎好叫你给我家做奴婢?”
不好做奴婢,难道就好做妾了?
荣婵觉得有些好笑。
“那便让阿婵做辛家的女儿吧,后烧火做饭、浆洗洒扫、侍奉娘亲兄嫂,都是一样的。”
卫郁棠眼皮连跳三下,把算盘往桌上一搁,“哎呦喂,这姑娘倒会给自己寻轻省道儿,知道自古媳妇难当,巴巴地跑来别人家认爹娘!难不成空手套了咱家的彩礼,还想再拐走一份嫁妆?”
卫氏言辞向来尖酸刻薄,却总能直戳要害。
屋内众人神色各异。
荣婵的唇畔漾着恰到好处的温顺。
“二奶奶多虑了,阿婵既要做辛家女,便不会再嫁人,更谈不上贪恋嫁妆了。只求娘亲嫂子怜我孤苦,容我在辛家安身一辈子,若做不成小姐,为奴为婢,工钱便从彩礼里扣,也绝无怨言。”
卫郁棠被堵得一愣。
始终缄默的四房媳妇朱素娥忽然小声道,“母亲,不如还是让荣姑娘给三哥做正室吧。儿媳听说荣姑娘的父亲是秀才出身,母亲祖上也是京城大户人家,算起来她同大嫂一样,是书香门第的贵女,门第与咱家般配的。”
杨孟禧心下顿觉飘飘然,可转念一想,自己堂堂徽州府通判之女,竟被拿来同这等勾栏样似的女子相提并论,又无端生出几分气闷。
莫非这老四家媳妇是在暗讽她当年和大爷私奔之事?
碍于贵女的体面,她到底不曾再出言驳斥什么。
唯有二奶奶卫郁棠,听见“贵女、门第”这些字眼便觉扎心,一肚子火正愁没处泄,登时冷笑一声,“四弟妹可真会说笑,咱们镇上最穷的人家拎出来,往上数八百年,指不定都能翻出一个大户祖宗,难不成人人都是贵女?我看你整日伺候在四弟床前,久不出门,眼界怕是没有屋里的天井大。”
四奶奶朱素娥虽性子软糯,到底读过几页书,被一通浑话臊得没边,眼眶一下子红了半圈。
荣婵有些于心不忍,这位四奶奶是唯一愿意帮她出头的。
她抿了抿唇,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才能让这群内宅妇人明白,她对她们口中那个没了根的男人不感兴趣。
却听许母在堂上哂笑,“你今日闹这一出,说到底,是瞧不上老三吧。”
荣婵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院墙根下还站着个人。
一身半旧的灰褐短打箍着肩背,日头打在那麦色肌肤上,泛起油亮的黝光,肩背刚硬的线条从后颈一路绷到腰窝,腰间的牛皮带上扣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卫所兵牌。
那人嘴里叼着水囊塞子,偏过头来,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像田里汉子掂牲口似的,隔着衣裳也能把人掂出斤两。
荣婵头一回被男人这样赤裸裸地盯着,身子一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