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江城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临江自古繁华,水路通南北,商贾聚东西,白日车马喧阗,入夜更是灯火绵延十里。只是这份锦绣热闹之下,暗流早已汹涌翻腾,寻常百姓只看得见歌舞升平,唯有行走江湖之人,方能嗅出空气里藏着的杀伐戾气。
临街的清风茶肆,是落江城最有名的消息集散地。往来的镖师、侠客、游士、乃至江湖闲散浪子,都会在此歇脚品茶,闲谈之间,便是整个中原江湖的风雨动向。
茶肆内人声嘈杂,茶香混着烟火气、酒水气,交织成市井独有的喧嚣。几张木桌旁坐满各色江湖人,有人高谈阔论,有人低声私语,有人闭目养神、暗藏锋芒。
沉砚辞一身青布素衣,混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显得平平无奇。
他收敛了青云弟子的清逸气质,也藏起了方才斩杀毒谷高手的凛冽锐气,只象一个初入大城、略显拘谨的寻常少年,垂眸饮茶,耳尖却始终捕捉着满堂细碎话语。
方才入城时听闻的城西精血失窃命案,此刻在茶肆众人的口中,渐渐拼凑出完整轮廓。
“短短三日,城西荒巷连亡三人,全是孤身行走的江湖散人,死状一模一样,浑身干瘪如枯尸,周身无刀伤、无剑痕,唯独体内精血真气被吸得干干净净。”
“定然是幽冥血河教的血煞邪功!除了这群嗜杀魔道,江湖上再无这般阴毒武学!”
“不止啊,听说昨夜城北废宅又现血痕,地上绘着血河教的赤纹图腾,摆明了是他们公然挑衅正道,挑衅官府!”
“可惜官府束手无策,城中衙役皆是凡人武夫,对上魔道邪徒,不过是以卵击石。九大门派迟迟无人驰援,如今落江城,已然成了魔道肆意横行之地。”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叹息与愤懑。
有人愤慨世道不公,有人徨恐自身安危,也有人冷眼旁观、事不关己。
沉砚辞指尖轻捻温热的茶盏,眸色沉静。
幽冥血河教,魔道三宗之首,武学以吸食精血、淬炼邪功为主,杀伐无度、冷血无情。
此前在青云山,他只在门派典籍中见过血河教的记载,知晓此教野心勃勃、妄图搅乱江湖朝堂,却从未想过,对方已然明目张胆潜入中原重镇,公然屠戮江湖人士,嚣张至此。
更让他心头凝重的是。
万毒谷依附柳嵩、祸乱乡梓。
血河教肆意屠人、扩张势力。
两大魔道同时在落江城活动,绝非偶然。
这背后,必然有一盘巨大的棋局,而当朝丞相柳嵩,便是执棋之人。
他借魔道之手搅动江湖乱象,江湖动荡则民心不安,民心浮动则朝堂可乱,乱世之中,他便可趁机独揽大权、稳固权位。
十二年前沉家忠良复灭,是他夺权的第一步。
如今江湖大乱、地方动荡,是他谋逆的第二步。
一念至此,沉砚辞心底寒意渐生。
权奸之谋,隐忍深远、步步为营,当真可怖。
“哐当——!”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打断满堂议论。
茶肆正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纷飞,喧嚣的茶肆瞬间死寂。
四名劲装黑衣汉子跨步而入,腰间佩刀,刀鞘漆黑刻血纹,面容冷峻,眼神阴鸷,周身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戾气。
是幽冥血河教弟子!
全场众人瞬间噤声,不少江湖人士下意识低头敛气,不敢与之对视。
魔道凶名赫赫,寻常江湖散人、小门小派弟子,根本不敢招惹。
为首一名高瘦黑衣人,目光阴扫全场,声线沙哑冰冷:“方才是谁在此妄议我血河教?站出来。”
无人应声。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众人皆是摒息凝神,唯恐祸及自身。江湖乱世,明哲保身已是常态,没人愿意为几句闲话,搭上自己的性命。
高瘦黑衣人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冷笑:“不敢出声?倒是一群贪生怕死的废物。”
他缓步走向最近一桌的两名布衣武师,五指成爪,掌心萦绕淡淡的赤红煞气:“方才听得最欢的,便是你二人吧?”
两名武师脸色煞白,慌忙起身拱手求饶:“大人恕罪!我等只是随口闲谈,并无诋毁教宗之意,还请高抬贵手!”
“闲谈妄议我教,便是死罪。”
黑衣人声落掌出,赤红掌风骤起,直拍其中一人天灵。
掌风阴毒霸道,裹挟血河邪劲,一旦落实,此人当场便会精血被吸、暴毙当场。
周围众人纷纷后退避让,无人敢出手阻拦,眼底满是徨恐与漠然。
魔道杀人,早已是常态,谁出头,谁便是陪葬。
就在掌风即将触及那人头顶的刹那——
一道凛冽刀风骤然从斜侧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