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不清跑了多久，只知道：一次一次跌倒再爬起，一次一次绕树、蹚溪、翻坡、伏地——已经把自己身上那一层“公主“的表面，一寸一寸磨掉了。
不见冠簪，斗篷破烂，紫衫下摆撕掉一半，双袖污泥，发髻散乱，垂到腰际——若不是手中还握着那柄“天山一线红“，此刻她与山中任何一个逃难的女子，并无二致。
业已入夜，卢韵芳蹚过一条山涧。
冰凉的涧水漫过膝盖，她借那水凉，把箭伤周围的血迹粗粗洗了洗——一洗之下，伤口“呲“地又涌出黑血。她咬着牙，把湿透的斗篷解下——那斗篷已经被树枝和荆棘扯得如破布帘。她扬手往下游一扔，看着那团黑影在涧水里翻滚，飘远。
她转身，涉水回到涧这一侧，沿着水道往下游走。这样，追兵来至涧边，看不见她的落足处，只能猜她逃向哪一侧。
……
次日拂晓。
远远地，一处山口外的小溪边，有一座孤零零的小院。
前后两间茅屋，屋外的石墙上挂着几张兽皮——一张黑熊皮，一张斑虎皮，一张灰狼皮——皮下角落里，是一只青竹搭起的鸽笼。鸽笼里，有只灰羽的信鸽正歪着脑袋，向外张望。
卢韵芳的脚在院外停了一停。
她认得那鸽笼——天圣教下辖九宫十门一百零八堂，每一座堂门之下，设有若干“暗桩“。凡为堂门暗桩，家中皆置一这种样式的鸽笼，笼中之鸽，专司飞书传信——是由父亲卢广宇当年亲自制订的。
她抬眼，看了看周围山势——方位正是泌水堂的辖内。这座小院住的应是泌水堂的暗桩黄四。
卢韵芳推开虚掩的篱笆院门，跟跄着走到茅屋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咚。咚。“
她敲的是教中特有的一种节奏“三急、二缓“——但凡暗桩闻此，无有不开门者。
起初屋内无声。半晌，一个略略警剔的男声从门缝里飘出。
“哪个堂口的？“
卢韵芳声音极低却极稳地道：“黄四吧？我是卢韵芳。“
门内一时死寂。
约莫过了三个呼吸，那声音又飘出，却带着一丝颤——
“你……谁？“
卢韵芳一言不答，只把左手伸进怀中，摸出一块掌心大小的金牌。
金牌在晨光里闪着一线凝重的金光。牌上，浮雕一只振翅腾飞的凤凰，凤首提议一颗极小、极红的宝石作眼。——这是天圣教教主之女、御燕公主的身份凭证。
她把凤凰令举到门缝前，门里那双眼睛看清楚了。
黄四的声音变得又惊又抖。
“凤……凤凰令……您……您真是公主？“
卢韵芳咬了咬牙：“少废话——开门。“
“咣“地一声，门栓拉开，门开了半扇。
一个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的、健壮如熊的猎户，从门里探出半拉身子。他身穿鹿皮短袄，腰间悬一柄猎刀，先是极不敢相信地把卢韵芳上下打量——从她那一头散乱的发，直看到她腰间那一大朵已经黑了的血花。
黄四眼里一层震骇——头一回见到公主本尊，居然是这般狼狈。
“您——您怎么到小的这儿——哎呀，您受伤啦——“
黄四赶忙探臂搀扶。
卢韵芳靠着他，勉强稳住脚。
“甭问了——“她压低声，“快扶我进去。“
黄四不敢多言，扶着公主进了里间屋。
屋内极简：一具土炕、一张小桌、一具油，墙角还搁着几件正在缝的兽皮衣。他把卢韵芳扶到炕头坐下。
卢韵芳把那柄“天山一线红“横在自己膝上，仍不曾松剑柄。她随手将凤凰令放到床边小桌上。
“倒……倒杯水，“她喘着粗气，“渴死了。“
“稍等，稍等。“黄四忙不迭点头，“我给您去烧壶——“
“不用。“卢韵芳强抬眼，“凉的就成——要快。“
“好好！“
黄四退到外屋。屋外有一口陶缸。他舀了一大瓢，回身端进来。
卢韵芳一饮而尽。
冷水入喉，冰得她五脏六腑一齐打颤——冰魄定魂丹的凉又借这冷水，往丹田里再压了一压。她把空碗还给黄四，胸脯猛地起伏。
黄四小心翼翼地把碗接过，眼睛一直偷偷在卢韵芳的腰间打转。
“公……公主，“他小声，“您这伤——“
卢韵芳把手一压：“少问。“
“是。“黄四小声，“要不——小的替您启出来？“
卢韵芳抬起头，眼中带着极冷的锋：“别乱动，这是见血封喉的毒箭，你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