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下去的一瞬——卢韵芳的心超乎寻常地静。
那支穿透她腰间紫衫的弩箭,射得很深,血从伤口里“汩汩“涌出,普通人此刻怕是早已昏死过去。
她却没有——她是御燕公主!她自四岁起便跟着父亲练拳,六岁起随师父学剑,十岁起跟着天圣教的众弟兄边走天涯,从大海到大漠……十四岁起便单独率队征战江湖……
她满身武功里,最要紧的一样,不是招式,不是功力,而是“心不乱“——任凭泰山压顶,任凭十面埋伏,心绝不能乱。
身子从崖顶坠向谷底,风声在耳畔像刀一样刮过,她的斗篷一角被崖边乱枝勾住,撕扯成两条,但“天山一线红“仍牢牢握在手中,五指扣得极紧——扣得指骨发白——她知道,只要剑还在,就还有机会……
坠到半空,她的眼在漫天白雾里捕捉到一根粗大的枝。
崖间数丈之下,一株苍老的柏树斜斜探出崖壁——那柏树不知长了几百年,枝干粗如水桶,皮上一层青笞,苔上又长着一朵朵橙黄色的地衣。风从谷底吹上来,那老柏枝纹丝不动。
卢韵芳没多想,左手一扬,腰间“百链飞爪“呼啸出袖。
那是一只极精巧的钢爪,五指分叉,指下带倒钩,用一根节节相扣的百链索连着她腕上的软铜环,抛出时柔软如蛇,收势时坚如铁缆。
“嗖!“飞爪一出,破空之声极其锐利。
五指钢爪稳稳扣在那根柏枝之上,“咔嚓“一声,爪头“啮“进树身,锋利的钩尖深入柏木两寸不止。
百链索“嗡“地绷得笔直,身子的下坠之势遂被这硬生生地收住——随后,卢韵芳整个人在半空里像钟摆一样,“呼呼“地荡去荡来,往复不止,尤如秋千。
她借这一荡一收间的力道,瞄见崖壁上有一道缝。于是,右手的天山一线红“锵“地一声——剑尖直挺挺地扎进那崖缝里。
剑长三尺三,力沉九斤,挟着她整具身躯的馀势——尖峰没入三寸不止。
卢韵芳借着这一剑的锁力,把身子稳稳地贴在崖壁之上。
她微微一喘,再一低头,见腰间紫衫已被她自己的血染出一大朵暗紫。血还在往外滴。
从伤口独特的痛觉,她断定是“见血封喉“,一炷香内,若不救——必死。于是左手赶忙从怀中摸出一只极小的、绣着凤凰的锦囊。
那锦囊里装的是冰魄定魂丹——天山雪莲花蕊、北冥万年寒玉粉、藏北千年雪灵芝……共九味珍稀之药合炼而成。不管身中什么剧毒,只要服下一粒,都可暂封三日毒性;三日之内,再得对症解药,便性命无忧。
通常卢韵芳身边只带三粒。
她极稳地扣出一粒——丹白如玉。塞进口中——甫入舌根,一股凉凉的冰意“哗“地从舌根、经喉、直抵丹田——象有一条极小的雪河在体内绵绵地淌开。
她定了一定神,而后,再一收百链飞爪——
“嚯——“百链索猛地一抖,飞爪从柏枝上带着碎木“崩“地脱出,如一条细长的黑蛇,重新回到她的手中。
她再抛——再扣——再拔剑……
如是往复,最终从崖顶来到谷底。
然而,每一次抛出飞爪、扣住枝干、拔剑入石缝、借力下滑——伤口都要扯动一次,血都要“呲“地涌一次。等她稳稳地站到谷底一片乱石上,她整具身子已经软如面团。
卢韵芳把百链飞爪扔在地上,把“天山一线红“也松手抛下——两件她的护身宝物,就这样“咣“、“当“地落在乱石之间。
她自己也随之“扑通“倒了下去。
……
冰魄定魂丹的凉意,从丹田里一寸一寸地散开。她躺在乱石上,仰面朝天,眼睛里是一线窄窄的天空——天上一片片薄薄的云,从崖顶那一侧飘到另一侧。
不管怎么说,她还活着。只要冰魄定魂丹药力还在,就能活三日——三日之内,她必须要找到生路。
就在卢韵芳心里盘算如何逃生的这一刻——
远远地,山道那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她数了一数——至少二十人。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是那伙黑衣人追下来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手在乱石中摸索,摸到了“天山一线红“。她提起剑——剑重九斤,如今提着就象九十斤——
卢韵芳咬着牙,用剑削掉那箭杆的一大截,只留半寸箭羽卡在肉里——箭杆若露太长,容易勾扯。她一手捂着腰间那朵越渗越大的紫花,一手拄着剑,朝谷口跑去。
她跑得极慢,可不敢片刻停留。
那伙黑衣人绕山间小径赶到谷底,看见崖壁上那一根还挂着的百链飞爪,又看见石上那一滩已凝成暗黑色的血,为首的黑衣人抬起脸——那张脸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