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湖平走到村口，已累得嘘嘘带喘，忙扶着村边那棵被虫蛀空了大半的老枯树，喘了会儿气，缓上一些精神，便又疾急地往后山方向奔去。

    他的腿并没有真正的力气——每一步下去，膝盖都在颤，脚踝都在痛——可他偏偏走得极快。他不是靠腿在走，他是靠怨恨在走。

    这些年，他每被人打一次、骂一次、羞辱一次，他都把火气强咽进肚子里。他只有委屈，只有羞愧，只有一种深深的自责——他觉得自己是活该，是报应。

    可是今日，在他心里第一次燃起了怨恨。这怨恨比火烈，比雪冷。凭着这两个字，他能咬牙向前走下去。

    ……

    此时，西厢屋内那两具赤裸的身体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陈宗旺由梁翠翠旁边翻身下床，抓起衣衫套上，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先望了一眼屋外的天色——雨过云散，阳光才好。

    他又低头看看，脸色骤然一变——泥地上一串清淅的脚印。——窗根下的湿泥上还留着几个极其鲜明的驻足印——是邵湖平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才走开的。

    陈宗旺的脸，从窗户探出去，又立刻缩回来，猛地转过身，一把拉起还在床上的梁翠翠。

    “过来看看！“

    梁翠翠一惊，忙把外裳套上，冲到窗前，一眼便看见了那些脚印。

    “这——这——“

    “这什么这？“陈宗旺咬牙，“那小子跑啦！“

    梁翠翠先是一惊，随即冷笑了一声。

    “跑了？他跑得动吗？“

    她的冷笑是发自内心的——连一条鱼都斗不过的废人，能跑到哪里去？

    陈宗旺却眉头紧皱。

    “跟我顺着脚印追！“他边说边冲出门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村路上，一匹乌骓马“嗒嗒嗒“地飞奔。陈宗旺骑在前面，梁翠翠双手抱住他的腰坐在后面。

    乌骓马是官家的良驹，一步能顶三步，转眼便冲出了村口。陈宗旺一边纵马一边低头察看——泥地上那串脚印极其清淅，一路蜿蜒往后山方向去。

    “没想到——“梁翠翠靠在他背上，声音带着一分懊恼，“这小子还这么能跑。“

    “逃到天边也得追回来！“

    “逃不到天边——“梁翠翠嗤笑，“就得把他活活累死。“

    ……

    黄昏时分。

    南阳郊外的山野里，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斜阳把山影拉得极长，山与山之间的每一道沟壑都在往里收黑。

    邵湖平已经走不动了，扶着一棵粗大的松树，喘得象即将熄灭的风箱。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已经渗出了血。

    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从离开村子的那一刻，直至夕阳西斜，一步也不曾停。

    他咬着牙，扶着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深山里挪。

    身后已依稀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那是陈宗旺的乌骓马。

    “师弟！“陈宗旺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别跑啦！咱们有话好好说！“

    邵湖平听见那一声“师弟“，心里冷冷一笑——好好说什么？好好说你怎么杀我？好好说你怎么在我身上找剑谱？好好说梁翠翠如何盼着和你双宿双飞、永远不再回这鬼地方？

    ……

    他咬着牙，往前又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个地方，一个师父生前带他去过的地方——恶巫谷。

    “神仙莫入恶巫谷，只有去路无归途。“——那便是自己的逃生之所。

    ……

    七年前——不，八年前，师父曾带他去过恶巫谷两次。

    第一次进去，走的是一条极隐蔽的、需要拨开重重藤蔓才能进入的小径。

    师父讲：此处凶险，妖瘴、毒蛇、野狼皆有，寻常人千万不可涉足。但——师父压低声音：“我们门中人可以进。“

    师父没解释“我们门中人“是什么意思。邵湖平也没有问。

    第二次进去，师父带他钻到谷底最深处的一处山壁前，指着壁上一处极不起眼的岩缝，说：“此处是藏仙洞。若你有一日走投无路，你可到这里避一避。“

    那时他年少，只嘻嘻一笑：“邵某还会走投无路？“

    师父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那便求老天保佑你，一辈子也用不上它。“

    ……

    如今，用上了。

    邵湖平望着南阳郊外这一片深山，眼框一热。他咬牙，拐进了那条极为隐蔽的小路——这路他八年不曾走过，可如今走上去，脚下的每一步都还认得，认得象是昨日刚走过。

    钻入密林，荆棘扯破他的衣衫，划破他的脸。邵湖平也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