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站在观测站的混凝土掩体里,通过防爆玻璃看着远处那片被标定好的靶区——一片方圆几十公里的无人冻土,地表覆盖着永久冻土层和碎石的混合地貌,目力所及之处连地衣都稀疏得可怜。
法涅斯旁边站着桑多涅,她面前的操控台上亮着一排指示灯,一枚等比例缩小的信号弹已经就绪了,但真正的弹体正安放在大约一公里外的发射架上,银灰色的外壳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哑光。
观测站里还站着几个记录数据的操作员和他们身后那位不请自来的观察者——博士,那个三十五岁左右模样的切片,穿着一件比平时稍微厚一些的灰白色研究服,双手插在衣袋里靠在门框边,鸟嘴面具下方的目光穿过防爆玻璃落在远处发射架的方向上,姿态比其他人松弛了不止半度。
法涅斯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进来的?我好象没有给你发入场许可。”
博士的视线没有离开靶区的方向,声音从那副固定的面具结构下方透出来,语气平稳得象是早就预料到会被问这个问题。
“你的安保系统有一个终端识别漏洞。我修好了,顺便进来看看。”
法涅斯转回头,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反正射试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桑多涅的手指停在确认键上方,偏头看了法涅斯一眼。法涅斯点了点头:“发射。”
桑多涅按下了按键。观测站外面传来一声被压缩过的、低沉而绵长的轰鸣声,那声音不象爆炸,更象是某种极重的东西被瞬间推离了地面时挤压空气产生的颤动。
紧接着,一道灰白色的尾迹从发射架方向拔地而起,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攀升了一段距离后迅速转向东南方,拖着一条正在缓慢变粗的烟柱没入云层。
发射架周围的地面被气流掀起了一层碎石和冻土,弥漫的烟尘在发射架基座四周翻卷了大约十秒,然后被风推开了。
观测站里的记录员们低头在面板上记录实时数据。
法涅斯通过防爆玻璃看着那条已经缩成细线、正沿着预定航线移动的尾迹,在云层之上它的颜色正在变淡,象是正在被高空的气流逐渐溶解成一道极细的银灰色细丝,沿着弧顶的方向稳稳延伸。
十分钟后,终端面板上弹出了落点确认信号。
桑多涅调出了靶区实时画面——屏幕中央那片冻土上出现了一个比周围地面明显低了一圈的凹陷局域,凹陷边缘有一圈呈放射状翻起的碎石和冻土碎块,中心处则是一个被高温灼烧过的深色斑点,表面泛着暗红色的馀烬微光,在画面里持续闪铄了约半分钟后逐渐熄灭了。
画面切换到测量模式,坑口直径的数据自动标注在了显示屏右下角。法涅斯凑近屏幕看了看那个数字,又看了看旁边同步显示的飞行距离,直起身来:“两千五百公里,落点偏差在可接受范围内。威力也够。”
博士站在门框边,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流程。他在播放落点画面的面板前面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坑口的轮廓,然后点了点头。
“这东西威力确实不错。回去之后可以尝试更深层次的研发。”
法涅斯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带着某种直白的怀疑:“我靠你该不会要开发毒气弹吧?你这可违法战争法了。”
博士直起身来,拉了一下衣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未免把我想得太低级”的平淡:“我可看不上这种下作的手段。毒气弹那种东西做出来只会让我以后参加学术会议的时候被人记住的标签不够体面。”
桑多涅从操控台后面绕出来,站到法涅斯旁边:“没事,小十二。到时候经费批得严一点就行了,让他也体验一下经费被掐脖子的感觉。”
桑多涅说完之后偏头看了一眼博士,“你之前那个关于元素力体外循环的课题的申请材料我已经看过了。如果你想要经费,先把数据透明度提上来再说。”
博士听到这话的时候,整个人沉默了片刻。
博士站在那里看着桑多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站在她旁边的法涅斯,然后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那层科研人员特有的平静带上了一丝法涅斯从未听过的、近似于无奈的东西。
“确实……小十二,我上上个季度申请的经费,什么时候可以发?那个项目已经停摆两个月了,再拖下去,实验材料都要过保质期了。”
法涅斯靠着桌沿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搭在胸前:“开玩笑?你那人体研究的经费,我怎么可能给你批?我没有把你挂路灯上已经不错了。”
博士听完之后沉默了一瞬。他没有反驳法涅斯,也没有解释,只是在原地站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没有回头。
“看来我也要转专业了。再不转专业,连饭都没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