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节
    對太社與太稷的祭祀匆匆忙忙,五色土砌成的社稷壇上,不論是太常的祝辭還是玄酒、太羹、犧牲,今日都顯得潦草又敷衍。

    沒有在社稷壇停留太久,曹叡便率群臣往太廟而去。

    太廟之中,香霧繚繞。

    由於曹叡還沒有正式完善七廟制度,太廟中只有太祖曹操的神主排位靜立高案之上。

    配享功臣制度,則是建立於關中大敗、劉禪還都長安之後,而首批配享太廟的功臣,只有夏侯惇、曹仁以及程昱三人而已。

    太常羊耽勉力主持著這場倉促而潦草的典禮。

    每念一句祝文,便似有一柄鈍刀在殿中諸人心頭割過一般,董昭老淚縱橫,鬚髮俱顫,華歆閉目仰面,兩行濁淚亦是順頰而下。

    陳矯、蔣濟、辛毗、桓範、劉曄、徐宣…這些撐起曹魏半壁江山的元老重臣,或是黯然自許,或是垂淚不能自制。

    曹叡與曹操神位拜畢,轉過身,看向身後這群黯然流淚的臣子,最後終於開口,道出了今日他與群臣百官的第一句話:

    “今日不過暫別社稷宗廟,非是告遷、告終,不過告難而已,諸卿為何要這副作態?”

    如此一問,滿殿哭聲為之一止。

    不少人抬起頭來,望向這位憔悴得眼眶都黑了一圈,面頰都凹陷下去的天子。

    尚書令陳矯最先收住淚水,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所言甚是。

    “不過暫別而已。

    “大魏自有天佑,自有先賢與太祖英靈佑,社稷必當無恙,宗廟必將重光!”

    一時間,華歆、董昭、辛毗、蔣濟等元老重臣各自出言,曹叡則沒有再多說話,只深深地望了殿宇正中那尊神主一眼,而後輕輕轉身,緩緩踏出了太廟。

    上了車,車駕出洛陽。

    並非所有老臣都跟著曹叡北遷。

    真要三公九卿全部棄洛而走,那洛陽就當真一點主心骨都沒了,到時指望誰來守住這京都?

    辛毗、董昭、華歆、桓範、杜襲等十幾員老臣主動向曹叡請求,為國家鎮守社稷宗廟,也為司馬懿、曹休王凌諸將出謩澆撸軈眮K沒有拒絕他們的請求。

    畢竟,只是暫別社稷而已,又不是洛陽就一定陷落了。

    自己這天子離開洛陽,都已經讓軍心動搖,真要讓這些元老重臣都走了,那將卒百姓哪個還有信心能守住洛陽?

    車駕很快便離開了洛陽城。

    那些北遷鄴城的公卿官吏們,站在車旁,與留守的同僚拱手惜別,說著「保重珍重」、「後會有期」之類的道別之語。

    儘管天子有言,只是暫別而已,但誰都心知肚明,後會未必有期,珍重也未必能重。

    陳矯站在辛毗面前,滿頭霜雪的兩人對視良久。

    “洛陽…便託付與佐治了。”陳矯的聲音蒼老又沙啞,他乃是大魏尚書令,掌一國行政事,此番無論如何也不能留在洛陽。

    辛毗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攥:

    “陳公此去鄴城,當勸陛下早定大計,不必以洛陽為念。

    “只要還有毗一口氣在,便絕不讓蜀寇進入洛陽。”

    他說到此處,卻又話鋒一轉,壓低了幾分聲音:“但若……若當真事不可為,望陳公多地勸勉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陳矯黯然頷首,最後轉身而去。

    辛毗之女辛憲英今日一身素淨深衣,已在道旁默然等候多時,遲遲不肯離去,在滿目倉皇的人潮中,她的神情幾分愁怨,幾分沉靜。

    “大人。”見父親身邊已經沒有送別之人,她終於上前幾步,卻是欲說還休。

    辛毗聞聲終於回過神來,抱著種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打量著這個自幼聰慧過人的女兒。

    當年文帝尚未被立為太子,她不過十來歲,便已料定文帝當立。

    之後關羽水淹七軍,威震華夏,梁郟、陸渾一帶,各種勢力紛紛起兵響應關羽,洛陽許都一日數驚,朝中乃有遷都之議。

    她卻說,于禁七軍覆沒是被水淹的,不是戰守之失,於國家根本大計沒有什麼損傷。

    劉備孫權表面結盟,實際上互相猜忌,外親內疏,關羽得志,孫權必將襲關羽之後。

    凡此諸言,一一應驗。

    足可見她這女兒的遠見與韜略,遠比他幾個兒子女婿都要強上許多。

    只是當此之時,他想到的卻又是另外一件事。

    彼時文帝與曹植爭奪世子之位,後文帝得立,喜極失態,抱著他的頸問他:「辛君知我喜不?」

    他事後將文帝的表現告訴憲英,憲英聞言感嘆。

    說太子,代君主宗廟社稷者也。

    代君不可以不憂國,主國不可以不懷懼,宜憂而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

    不曾料想,十餘年後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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