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挾大勝之威,據崤函之險,直指洛陽。
“而我大魏,連遭喪敗,損兵折將,京畿震恐,人心惶惶。
“辛公方才說,今若主動割讓涼州,無異於自斷臂膀,替蜀寇卸去後顧之憂
“可若蜀寇趁我困頓強奪洛陽,宗廟傾覆,社稷不存,那時涼州縱為我有,徐景山、郭伯濟縱忠勇壯烈,又能何為?
“洛陽,天下之中,宗廟所在。涼州雖重,重得過社稷嗎?”
辛毗神色為之一滯,思索再三,便欲駁斥。
然而陳群沒有等辛毗開口,只往前走了半步,道:
“辛公適才又言,我大魏今日有此喪權辱國之議。
“昔前漢高祖白登為匈奴所圍,豈不知此乃奇恥大辱?然高祖何以不效匹夫之怒,與冒頓決死?
“漢祖既崩,呂后受書之辱,豈不知匈奴侮漢太甚?
“然呂后何以溫辭卑辭以報,反贈御馬為禮?
“非高祖、呂后無血性也,審於勢也。
“彼時天下疲敝,瘡痍滿目,民有菜色,將無完甲。
“高祖若逞一時之憤,呂后若較片言之辱,則彼時天下事未可知也。
“其後文景二帝相繼與匈奴和親,厚賂金幣,屈帝王之尊以事蠻夷,豈非又是喪權而辱國?
“然史官不以此譏文景,後世不以此貶二帝,何也?
“以高祖、呂后、孝文、景帝四世之隱忍,換府庫、倉廩之充實,天下得休養生息六十載。
“然後孝武皇帝奮六十載之恨,遣衛霍之將,北逐匈奴,封狼居胥,使漠南無王庭!
“向使文景二帝不知忍辱,急於雪恥,縱有孝武皇帝竭盡天下之民力物力,又何以得衛霍漠北之功?”
他說到此處,轉向曹叡:
“陛下,以臣觀之,此即大魏之白登也,亦大魏之文景年也。
“蜀寇鋒銳難當,此時若不審勢量力,而與蜀寇爭一日之短長,使洛陽陷於敵手。
“一旦宗廟傾、社稷覆,縱有千般骨氣,萬般血性,留與後人評說又有何益?
“至於辛公適才所慮,割涼州則朝廷示弱,示弱則天下離心,離心則豪傑生變。
“臣請陛下深思之。
“陛下發勤王之詔,其中豪傑觀望者幾何?
“朝廷若敗於洛陽城下,群盜必蜂擁而至,瓜分神器。
“朝廷若守社稷、存宗廟,彼輩自當解兵歸鎮,俯首稱臣。
“是故,非是割棄涼州而使豪傑生變,正為不使豪傑生變,朝廷才必須存洛陽宗廟社稷。”
說到此處,陳群稍一停頓,持著笏版對著天子作了一揖,才又深吸一氣繼續道:
“陛下。
“便是蜀寇,當年亦曾割湘東三郡與吳佟!?
曹叡聞言至此,微微一怔。
是啊,劉備不也曾經割地?
卻見陳群繼續徐言:
“彼時劉備新得益州,北懼太祖之威,東防孫權之勢,不割三郡,其勢傾覆矣。
“此正與今日大魏之勢暗合。
“劉備能忍,故其子劉禪乃有其今日之勢。
“今我大魏,亦當效前漢之高祖、呂后、文景二帝,忍一時之辱,養數年之銳。
“他日王師克復關中,劍指隴上,一統山河,乾坤鼎定,誰又敢言陛下不有漢祖文景之功?
“今日所失,他日必復。
“今日所忍,他日必償。
“惟願陛下忍一時之辱,為大魏存萬世之基!”
陳群此言落罷,曹叡臉上的迷茫之色已經散了大半。
尚書令陳矯立時也從班列裡站了出來,對著那位御座斜倚的大魏天子作了一揖:
“陛下,陳司空所言是也!
“今日之舉,非是放棄涼州,而是以涼州為誘餌,暫退一步,為大魏換一二喘息之機。
“正如愍侯之定隴上,非一日之功,乃厚積而薄發也!今日忍痛割此邊陲一隅,正是為來日重奪關中、重上隴坂蓄勢也!”
尚書令陳矯此言落罷,尚書左僕射徐宣、度支尚書司馬孚、司隸校尉崔林及鍾毓、盧毓等二十餘名核心要臣紛紛附和。
而另外一邊,辛毗、華歆、董昭、劉曄、蔣濟…等十餘名反對割地議和的大臣,雖然再次出言反對,卻怎麼也說不出比陳群這番話更有力的言語了。
曹叡沉默許久,問道:
“蜀寇會不會拒絕此議?”
陳群聞言抬眼,先向那位已有意動到天子深深一躬,才緩緩開口:
“陛下所慮者,正是此議成敗之所在。
“蜀寇若不受此議,則我大魏既失涼州之實,復蒙割地之辱,兩失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