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以臣度之,蜀寇受此議者,十之七八。
“何以言之?”曹叡皺眉一問。
陳群道:
“其一,徐景山治涼數載,不論漢民抑或羌胡,皆感其德政,懷其恩信。
“郭伯濟以孤軍懸隴,與將士同衣同食,恩如父子,情同兄弟。
“涼州上下,官民羌胡,非不知涼州孤危,而仍效死力拒蜀寇者,以二君廣佈信義故也。
“而涼州地廣人稀,隴道艱難,糧秣轉撸纳蹙蓿窨芸v以數萬之眾臨之,欲取涼州全境,非三五載絕不可下。
“其二,蜀寇雖號大勝,然自蜀寇北掠以來,連年興師,蜀中民力亦已疲矣。
“其士卒在北者遠不足十萬。
“分守漢中、長安、臨晉、華陰、潼關、弘農、函谷…又需數萬之軍東出崤函,以臨洛陽。
“處處需役,處處需糧。
“再以數萬之師困於隴上,與徐郭二將逐城逐壘相爭,此非劉禪、諸葛孔明所樂見也。
“今若朝廷以涼州為籌碼,換徐邈、郭淮及涼州官吏將士東歸,於蜀寇而言,是不費一兵一卒而坐收金城千里,何樂而不為?
“其三。
“將以上利害,直陳於蜀寇。
“告之曰:大魏願以涼州諸郡,易徐景山、郭伯濟,及涼州官吏將士東歸。
“涼州版圖、戶籍、府庫,悉數交割,爾得實土,我得良臣,各遂其願。
“復告之曰:你我兩家,各遣重臣,臨洛水而盟,指崤山為界。
“崤山以西,蜀之土。
“崤山以東,魏之疆。
“自茲以往,各守封疆。
“此三言既出,蜀寇君臣,必然相議。
“若強攻洛陽,洛陽城堅糧足,勤王之師四集,兵將何止十萬?勝負猶未可知。
“若見好便收,涼州已在囊中,又可藉此休兵養民,何苦以疲敝之師、有限之糧,搏不可測之險?
“而彼既猶疑,朝廷便當以鐵壁示之。
“盡收諸路潰卒,合洛陽戍衛之軍,匯四方勤王之師,悉陳北邙、虎牢諸關。
“使蜀寇知,洛陽堅不可拔。
“彼見洛陽不可猝下,涼州卻已可垂手而得,則舍難取易,必然之理也。”
曹叡沉默片刻,已是下定決心,可最後還是問了一句:
“蜀寇既得涼州,更張其勢,又將如何?”
陳群不加思索便回道:
“陛下所慮,臣已思之。
“蜀寇得涼州,便須分兵守之,分糧濟之,分吏治之。
“昔日以涼州牽制蜀寇隴西之軍者,今則蜀寇須自為其累矣。
“涼州地廣而瘠,諸羌雜處,蜀寇若欲實有其地,非積數年之功而不可得。
“得其地而不能守,守其地而不能用,此所謂得其名而受其累者也。”
他頓了頓,又道:
“況且,困於涼州的將士吏民東歸之後,皆感陛下不棄之恩,必效死力以報。
“此數萬忠勇之士,留則為敵資,歸則為銳卒忠勇也。”
曹叡思索片刻,面上漸漸露出幾分瞭然,最後才緩緩開口:“涼州已是雞肋。
“可以用此事去跟蜀寇商談。
“倘若蜀寇合意,那此事便這般定下來。
“倘若蜀寇另有所圖,此事多少也能拖延一些時日。
“等到大魏勤王之師大至,到時候,蜀寇便想答應,朕卻還未必答應他們了呢!”
群臣聞得天子此言,不管心中如何作想,此刻都齊齊躬身,辛毗、董昭、劉曄、華歆等反對者,亦都是默然無話。
陳群遲疑片刻,深吸一氣,將心中盤旋已久的話說了出來:
“陛下,臣還有一言。”
曹叡看向他。
“如今洛陽雖為天下之中,然蜀寇兵鋒已近在咫尺。
“大戰若起,洛陽首當其衝,城中人心浮動,倉廩空虛,實不宜再為萬乘之所。
“為社稷計,臣竊以為,陛下當暫幸鄴城。”
此言一齣,殿中又是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