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卿亦有親族在焉。
“板楯賨天性勁勇,高祖之世,便隨王師北定三秦,每為先鋒,陷陣無前。
“後來高祖定鼎天下,特免七姓租賦,與漢同休,普通賨人所交租賦也不過漢民三分之一,其與大漢的淵源,比曹魏深不知幾許。
“朕不信就短短十幾年,他們就成了曹魏的死忠了。”
王平默然聽著。
心中卻翻湧起來。
天子說的這些,他又何嘗不知?
他不就是從三巴遷到韓盧,再從韓盧走回三巴的麼?
那些跟著杜濩、樸胡、袁約幾位渠帥北遷的賨人,他們是怎樣離開三巴的,漢人或許不熟悉,他王平難道還不曉得?
彼時張魯投降,漢中為曹所得,米倉道直接溝通三巴。
曹操遂以大漢朝廷的名義,封樸胡為巴東太守、杜濩巴西太守,封幾名夷長為列侯,許諾部族自治、世代統民。
於是七姓夷王樸胡、杜濩等人率領麾下大量賨民,主動歸附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操。
這一步,數萬賨人已經跟著幾大渠帥歸順曹魏,一部分隨即開始向漢中、關中轉移。
王平就是此時隨杜濩遷往北方的賨人子弟。
後來先帝派黃權出兵,擊破杜濩、樸胡,收復三巴。
杜濩、樸胡戰敗,只能退回漢中,徹底依附曹操。
其冬,曹操派張郃帶杜濩等夷帥返回巴西。
一是招誘剩餘賨民。
二是強行裹挾當地百姓遷往漢中充實人口。
張郃進軍宕渠、矇頭、蕩石,與張飛相拒五十餘日,張飛最後率精卒萬餘大破張郃。
張郃被打得棄馬而逃,僅與麾下十餘人翻山越嶺,間道退還,之後巴土獲安。
賨人是部落制,底層賨民完全服從於各部姓渠帥。
杜濩、樸胡為自己七姓部族的世代權位,舉族歸魏,族人雖不願卻只能跟隨首領遷徙。
至張飛大敗張郃,遷徙之事已成定局,再想回家也難了。
曹操許諾的那些話,到頭來兌現了沒有?
彼時說讓他們暫住漢中,結果一路強遷到關中,又從關中遷到洛陽附近的韓盧道上。
初到時確實免了兩年租賦,分了些荒地給他們耕種。
可等到他們徹底在山東安了家,針對賨人的稅賦便一年重過一年。
賨人種出來的糧食幾乎大半要交到曹魏的典農都尉手中,比本土漢民只多不少。
至於不充兵役,哪一回曹魏打仗沒有強徵賨民充當前驅?
還有所謂的不拆部落、不革舊俗。
那些被徵去屯田的賨民,早已被打散分置各處,各部夷長的號令漸漸不頂用了。
曹操當年封侯的三個賨豪,如今還能管住多少部眾?
如今韓盧道上主事的夷長,早已不是此前那幾個了。
後來他王平歸降。
先帝非但沒有因他是曹魏降將而猜忌嫌惡,反而任他為牙門將、裨將軍,待他全無二心。
偶爾與他提起三巴強徙之民,便嘆息良久。
先帝沒有忘記賨人。
大漢沒有忘記賨人。
如今,天子也沒有忘記賨人。
“卿麾下將士未嘗參戰,如今算是生力軍,當即日隨驃騎之後,趕赴山東。”劉禪再次將目光聚焦回王平身上。
“到了山東後,卿便可遣人與這些賨人夷長曉以義利。
“告訴他們,天命在漢,從來沒有轉移。
“告訴他們,等大漢克復洛陽還於久都之後,他們可以繼續正常生活在韓盧道之間。
“至於他們當年是被曹操強遷至此,還是主動附魏,一概不論,皆大漢子民也。”
王平聽完,當即抱拳:“臣明白了!”
“莫要以身犯險。”劉禪看著他叮囑道,“讓他們來見你,而不是你去見他們。”
“臣明白了!”王平再次抱拳。
…
洛陽。
諸門緊閉。
人心惶惶。
街道上的寥寥行人步履匆匆,相熟者亦不敢交頭接耳,沒有人敢在街巷久留駐足,只顧歸家。
昔日繁華喧鬧的帝都長街,如今喧鬧不再,死寂沉沉,處處透著山雨欲來的強烈壓迫之感。
甲第豪宅的高牆內人影綽綽。
世家豪族將早就打包好的財物堆積在一起,僕役家丁往來奔走,神色倉皇地收拾行裝,做好了隨時棄城出逃的準備。
無人不知函谷大敗、崤函盡失的訊息。
漢軍兵鋒將再指洛陽。
這座都城將再次淪為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