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大魏存亡一線,正是你田豫的自明之機。
不獨向天子證明你堪當大任,更要讓那些在洛陽高堂上嚼舌根的人永遠閉上嘴。
而田豫聞言,卻是頓時湧上一股憤懣之氣。
他半生戍邊,鎮守北疆、抵禦胡寇,鎮守國門二十餘載,從未有過半分差池,到頭來,竟仍要因四十年前的私交被無端猜忌。
一念至此,從來隱忍內斂,藏怒於心的他慍怒而言: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我田豫昔日與玄德相交,乃是年少私交、江湖舊誼。
“受魏官爵,食魏之祿,乃是君臣公義!
“私交與公義,清楚明白!安能因舊日私誼背棄公義,叛國負主?況乎玄德已故?!”
他的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衛覬看著他震怒的模樣,面色未改,只是又劇烈地咳嗽了十幾下,待喘息稍平,才繼續追問:
“將軍志向堅貞,節義可嘉,老朽固知矣。
“然世事難料,人心易變,大勢將覆。”
他稍稍停頓,目光與田豫相接:
“若日後大河冰消汛歇,蜀寇大舉東渡,席捲河東。
“將軍孤立無援,力竭難支、兵敗被俘,身陷漢寇之手,屆時……將軍又當作何抉擇?
“是殉大魏社稷,以全名節?抑或為天下萬民計,為北疆安寧計,暫屈其身?”
接連兩問,直擊本心,沒有半分留情。
田豫聞得此問,卻是怒火更盛:
“我田豫一生行事磊落光明,問心無愧,何須經人拷問?!又何須答人拷問?!
“如今大敵壓境、國勢飄搖,衛公不去思慮禦敵之策、挽救危局,反倒反覆糾結忠心、空談名節,於國事何補?於社稷何益?!”
一番話擲地有聲,當場聽得眾人啞口無言,面面相覷。
形銷骨力的衛覬被他直言頂撞,卻並無動怒,緊繃的面色稍稍緩和,只是忍不住低頭再次劇烈咳嗽數聲,攤開捂嘴咳嗽的絲帕看了一息,復又若無其事地收起:
“老朽現在所做之事,不正是期望將軍能挽救危局嗎?”衛覬朝田豫微一拱手。
田豫聞此一愣,怒色漸消,卻見衛覬繼續道:
“正因為期望將軍挽救危局,老朽才要問此一問。
“將軍在北疆二十餘年,胡寇畏服,邊塞晏然,這是大魏的福分,也是將軍的本事。
“可這些年來,朝堂之上對將軍的猜忌從何而來?
“如今國勢如此,將軍縱有回天之力,若身後始終拖著這一條若有若無的牽絆,那些高坐廟堂之人,便永遠不會真正信你。
“而將軍一旦於此戰扶危挽傾,立下不世之功,便再無人能以舊日微末私交相詰。
“將軍之忠、之能,也自然昭於日月,垂於竹帛,再不必向任何人剖白分辯。”
言及此處,田豫怒色已是全消。
衛覬喘息稍定,眼中精光稍弱,繼續說道:
“老朽今日所以再三詰問,非為折辱將軍,實欲激將軍一志耳。
“如今大魏存亡危於一發,河東若無將軍,無人能鎮。
“將軍若能於危局中砥定河東,迫退蜀寇,則洛陽可保,天下事尚可為。
“老朽本不該再出此咄咄之言,但國事至此,老朽行將就木,不得不剖心而問,不得不破面而言。”
田豫對著大河長出一氣:
“衛公放心。
“田某一日為大魏之臣,便一日為大魏守土。
“縱敵軍蔽河而來,豫也只知向前,不知後退。”
衛覬咳嗽兩下,心中稍定。
事實上他心底早已篤定,田豫老成持重、隱忍坦蕩,公私分明、堅守節義。
只要大魏社稷尚存、天子在位,他便絕不會為大勢所惑,絕不會叛國投敵。
方才連連追問,非是猜忌,只是時局傾危至此,不得不當眾求一句田豫的諾言。
而田豫一言既出,百耳皆聽,他要是還能反魏投蜀,那在青史上就要成為醜類,遺臭萬年了。
晚風蕭瑟。
大河奔流。
濤聲轟鳴不絕。
就在眾人沉寂無言之際,大河南岸的官道之上,忽有一支三四百人的騎軍,沿著南岸官道,緩緩行至陝津渡口。
隔著滔滔大河,遙遙望向北岸大陽津的眾人。
北岸眾人見狀,心頭齊齊一沉。
依舊是無人言語。
灘頭氣氛卻是愈發壓抑死寂。
恰在此時。
一名巡河小吏快步奔至灘頭,神色倉促,躬身急報:
“衛公、田公,擱溇然氐娜耍幸蝗诵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