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更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同伴,紛紛掙開攙扶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左右兩側的山坡上逃命而去。
裴徽等滴水未進的人,卻是早已到了極限,就連神智都已不清,全靠本能機械地邁步東逃。
甚至還有些人昏頭轉向中往西而走,對時間空間的感知與自主判斷力全已喪失。
遠遠聽見馬蹄聲,這部分人甚至連分辨是敵是友的氣力都已不存,只下意識在官道上加快了腳步,踉蹌著胡亂奔逃。
可嚴重的失水飢餓折磨著他們,跋涉百里早已耗盡了他們所有氣力,雙腿就好似灌了鉛一般沉重,沒跑幾步便有人支撐不住,接二連三地摔倒在地。
那六曹尚書之一的裴徽,聽聞身後如雷的馬蹄之聲,只逃了不到十步便覺眼前發黑,腳步虛浮。
若不是身旁兩名尚書檯的令史架著他的胳膊,他早已癱倒在地,無力再前。
漢軍騎兵轉瞬即至,魏延麾下騎督馬勁率軍勒馬,將官道上那十幾個衣冠士人團團圍住。
魏延身後不遠處的陳肅這時勒馬上前,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掃過,很快便落在了被人架著的裴徽身上。
看著這位尚書及身週一眾同僚的狼狽之態,陳肅心中一沮,面上露幾分赧然之色,片刻後翻身下馬,幾步走到裴徽面前,訥訥著對馬背上的魏延道:
“驃騎將軍,這位…這位便是吏部曹尚書裴公。”
言罷,他便從懷中掏出僅剩幾口水的水囊,上前兩步恭敬地遞到裴徽面前,聲音低啞:“裴公,且先飲兩口水吧。”
裴徽渾濁的目光落在陳肅臉上,愣了一愣,顯然沒料到會在此地、在如此情勢下見到他。
他上下打量了陳肅兩眼,心中便已瞭然。
唯獨他口乾舌燥,枯腸渴肺,對飲水的渴望本能已戰勝了理智,沒有多言,從陳肅手中接過水囊,擰開壺塞便鯨吞牛飲起來。
清水順著喉嚨流下,他一時竟是悲從中來。
活了半輩子,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對一口水如此渴望,便連形象氣節也都不顧了。
幾口清水稍稍緩解了他喉嚨的灼燒感,教他神智也清醒了幾分。
其餘幾名魏臣見裴徽有水喝,一個個眼中露出渴望的目光,喉嚨不停滾動,舌頭不住舔唇。
終於有人再也忍不住,直接跪倒在地,對著馬背上的一眾漢軍連連叩首:
無非是「將軍饒命,我等願降,只求一口清水」之類的言語,委實是有些悽慘了。
卻也有人性格剛烈,見裴徽飲了陳肅的水,心中不屑,卻如何也不能對上司發作。
如此一來,便只能將肺腑中的種種怒意、敵意,對準那已經投靠了漢軍的陳肅,咬牙切齒地罵道:
“陳肅,你這廝狼子野心!
“你先父陳元龍乃是魏室功臣,你卻背主求榮,投靠蜀伲斦鎭G盡了下邳陳氏的臉面!”
另外一名本就與陳肅不和之人也附和道:
“我說得沒錯吧?!
“其父昔年與蜀主劉備有舊,見蜀寇得勢,早有反心!如今果然賣主求榮,簡直豬狗不如!”
陳肅如芒在背,深吸一氣,看著身前的裴徽想要解釋幾句,卻見裴徽擺了擺手,輕輕嘆了口氣,什麼話也沒說。
陳肅見狀默然,片刻後轉頭看向馬背上的魏延,拱手道:
“驃騎將軍,裴公乃天下名士,其餘諸君…也多是郡縣之望,或可為大漢所用……可否……可否再分些水囊與他們?”
魏延麾下馬勁性子最烈,聞言當即怒喝:
“莫要蹬鼻子上臉!
“我大漢王師出征,不是來做義舍的!
“你們這些人皆是魏寇,能留得你們性命便已是寬宏大量,還敢奢求更多?!”
陳肅被罵得面色慘白,卻依舊堅持請命:
“將軍。
“裴公及諸位僚屬,雖仕魏室,卻不過時勢使然,各為其主,本非劇惡大奸。
“今已勢窮力竭,匍匐塵埃,為階下之囚,如今飢渴交攻,再不得水…或將死於道旁。
“若將軍能略施涓滴之恩,救其垂死之急,非但能全活數十性命,更可使關東士庶知大漢王師有包容四海之量、不嗜殺伐之心。
“實為昭示王師弔民伐罪、解民倒懸之本意也。
“將軍今日施一水之恩,來日便可能收一郡之心。
“還請將軍體念昭烈皇帝遺風,稍加憐憫,寬宏一二……大漢王師乃是仁義之師,非以殺伐為功,而以德義為務,還請將軍開恩。”
魏延在馬背上眉頭微蹙,不再理會馬勁與陳肅的爭執,目光落在裴徽身上,問道:“你便是裴徽?我大漢光祿勳裴奉先之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