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徽聞得此言,攏了攏髒汙襤褸的衣袖,緩緩頷首:“然也,奉先確是家兄。”
魏延點頭,復又追問:
“司馬懿既負責殿後,掩護百官東歸,為何會把你這個六曹尚書遺漏在此地?”
他不信司馬懿會如此疏忽,畢竟裴徽乃尚書檯核心重臣,六曹尚書之一,一等一的實權政務大員,就連一些公卿都比不上他重要。
裴徽嘆了口氣,緩緩解釋道:
“官道之上,先前有亂兵劫掠,我等前懼亂兵,後懼漢軍,便棄了官道,登南塬東走。
“一路上…並未遇到司馬驃騎殿後部隊,直到南塬盡頭遇山,山路崎嶇難行,我等實在支撐不住,才不得不重新回到官道,卻不想恰好遇上將軍追兵。”
魏延聞言,心中瞭然。
沉吟片刻,道:
“你已被俘,既是我大漢九卿之弟,我也不為難於你。
“且帶上這些人往西去,等待後軍,尚可留這些人一條性命。
“若是留在此地,或是繼續東逃,待前方戰事一起,官道混亂,便是有死無生。”
裴徽心中五味雜陳,艱難地點了點頭,對魏延拱手道:“多謝將軍不殺之恩。”
魏延聞聲見狀,點出十騎,留下陳肅協助,吩咐親兵道:
“分些水囊給他們,押送他們往陝縣而去,途中務必謹慎,不得出岔子。”
親騎領命,紛紛解下水囊,丟到魏臣身邊。
除寥寥數人外,餘者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爭搶著牛飲起來,臉上皆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有個年輕的臺僚搶到水囊後猶豫了片刻,最後顫著手將水囊遞到了裴徽面前。
裴徽將水囊握在手中,沉默片刻,終於還是擰開壺塞,仰頭便飲。
身後的人群中,一名尚書檯的年輕令史終於按捺不住,連連搖頭,質問的語氣道:
“裴公,你…你須是大魏六曹尚書之一,負天下人望,如今竟為幾口濁水,向蜀寇低眉折腰麼?”
這話一齣,周遭一時靜了下來,連爭搶水囊的聲音都輕了幾分。好幾個人偷偷看向裴徽,目光或不解、或失望,但更多的人將目光投來,卻是帶著幾分複雜與心虛。
裴徽緩緩放下水囊,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的水漬,看著那質問自己的年輕令史,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憤懣、茫然、羞愧的面孔,沉默了片刻,方才俯視地上野草開口:
“我裴徽仕魏十餘年,不論在外在朝,皆是任心勞力,未嘗敢有所怠慢。
“如今在吏部任上,選賢任能,考課黜陟,亦未曾因私廢公,未曾屈法徇情。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裴徽可捫心而自問,沒有什麼對不起大魏的地方。
“諸位也是一樣……你我在這尚書檯,日夜案牘勞形,已是盡到了我等的職分。
“此番,你我隨駕親征,而王師不幸敗績。
“你我皆不是領兵守城的將校,並無與城池共存亡的職責,也不是帷幄呋I的軍師、种鳎瑳]有什麼成敗繫於一身。
“如今不幸與王師離散,勢單力孤,唯一能為大魏做的,便是不拖陛下與諸公後腿。
“眼下陛下與公卿已安然東歸,我等既不曾辜負職守,如今勢窮力竭而為階下之囚,也算…也算…”
他頓了一頓,不知也算後面該接些什麼,思索了片刻,才道:
“古人有言,君臣以義相合。
“臣子之義,到這一步,也算盡到了。”
他說到這裡才終於抬起頭,看向那年輕令史,目光平靜了許多,那年輕的令史怔了片刻,終於緩緩低下頭去,再不出聲。
而另外那些年輕的臺僚們,聽聞裴尚書這番言語,一時間也多是深以為然,似是心中疙瘩解開一般,頷首慨嘆連連。
裴徽沒有再多說,將水囊遞給身旁一位支撐不住的同僚,又往西面望了一眼,輕聲道:“走吧。”
陳肅留在外圍,聽著裴徽適才一番言語,看著他們在漢軍的押送下向西而去,心中百感交集。
另外一邊,魏延早已遠走,不再理會這些俘虜,回到隊伍前方,對身後的八百騎高聲喝令:
“繼續東進!”
“務必追上司馬懿!”
八百騎重新啟動,向東馳去。
行不半里,前方一名覘騎快馬奔來,向魏延稟道:
“驃騎將軍!”
“前方二里發現魏寇輕騎數人,正在窺探我軍動向!”
“二里?”魏延眼中閃現一抹厲色,緊接著大喝一聲,“司馬懿果然就在附近!隨我追!”
魏軍斥候在二里外。
大部隊或許四五里不到了。
假如還是司馬懿負責殿後…必教他授首伏誅!
一念至此,他雙腿一夾馬腹,率先策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