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禪上前托住姜維的手臂,將他扶起,上下打量,眼前的姜維比兩年前看著黑了不少,結實了許多,只是顴骨微突,眼窩也有些凹陷,大概是這些時日打仗熬的。
前線鏖戰,哪有不累的。
唯獨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星,一如初見之時。
“伯約辛苦了。”劉禪拍著他的臂膀笑言。
“潼關之戰戰報朕全都看過了,伯約之功,無愧第一。”
姜維抬起頭,目光浮現一瞬的灼熱,旋即斂去,只沉聲道:“若無陛下決勝於千里之外,丞相呋I於帷幄之中,維縱有尺寸之勇,也不過是匹夫之怒罷了!”
劉禪搖了搖頭,道:“戰機稍縱即逝,倘無伯約當機立斷,這潼關斷不可能奪得如此輕鬆。此戰此功可傳之萬世,伯約之名已光耀史冊,不宜再妄自菲薄。”
“是!”姜維振奮難已,大丈夫生於亂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以登天子之階。
他與天子一別近乎兩年,南方不時傳來大捷,他時時生喜,又時時忐忑,只能日日鞭策自己。沒有什麼話比天子如今之言更能激勵人心了,不是因為別的什麼,而是這位大漢天子還記得大漢猶有姜伯約。
姜維鎧甲上幾道新的劃痕尚泛著金屬的銀白光澤,渾身從上到下積著層層或厚或薄的塵土泥汙,乃是從稠桑原上帶下來的。
劉禪上前為他拍了拍,姜維一下不知所措,只能侷促地站在原地,卻聽這位天子繼續道:
“只待接下來盡取崤函,關東門戶便全在我大漢掌握,大河以南、洛水以北,曹魏腹心袒露,再無山河之險可恃,遷都必矣。
“此戰得勝,整個天下的形勢將徹底翻覆過來。
“但此戰能否得勝,還須伯約為朕出謩澆摺⑻斍苜。”
姜維霍然抬首,眼中那團灼熱光華再也不加掩飾,流溢而出:“陛下劍之所指,臣維身之所向!”
“好!”劉禪朗笑著讚許幾聲。
笑罷,劉禪才慢慢又板起了臉,肅聲而言:
“只是伯約,將軍之才,有將才帥才之分。
“將才者,陷陣殺伲煌鶡o前,憑的是膽勇血氣。
“帥才者,三軍司命,指揮若定,靠的是臨機決斷,呋I帷幄。
“這兩者,朕與丞相都以為,伯約皆已有之。
“奪瀵井之戰,你親率敢死先登奪門攀城,悍勇冠於三軍,已向天下證明了你姜伯約有陷陣之勇,所以朕禁止你再這般輕身犯險了。”
姜維聞言不由一愣,劉禪身後的麋威、趙廣等心腹武臣則免不了往姜維身上上下打量。
所謂「姜維死,漢遂亡」,劉禪這個穿越者,這個漢家天子,對眼前這青年人有著天然的親近之感,目光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器重與期許:
“戰場之上,流矢無眼,刀槍無情,絕不是危言聳聽。
“如今你已是朕與丞相寄予厚望的重將良才,你的性命,已不只屬於你自己,還屬於大漢,要為炎漢三興大業負責。所以,朕今日便給你下一道口諭。”
劉禪說到這裡,也不顧姜維及眾人如何作色,只道:
“非到存亡絕續,三軍將覆之極險絕境,你姜維姜伯約,不許再逞一時血氣之勇,不許再親臨陣線,與敵搏命。”
姜維雖然猶豫,卻不敢不從,最後只得重重俯首稱唯,猶豫了片刻後才又開口問:
“陛下,臣維非是那等好逞一時血氣之勇的人,只是時勢迫之,不得不以身犯險。
“倘若再出現奪取瀵井關一般稍縱即逝又千載難逢的戰機,除臣以身犯險外不能取之,能陷陣否?”
“不能!”劉禪斷然拒絕。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連潼關之險都已被大漢取下,如今的大漢,已經過了非行奇險不能得勝的時候了。
“一戰若敗,便捲土重來。
“譬如此戰,這一仗打不下來,那便再積數年國力,再練虎賁之師,再治堅甲利器。
“只要丞相還在,只要車騎驃騎、四方四鎮還在,只要與你一般的國家棟梁之才還在,只要朕還在!天下便沒有打不贏的仗!”
姜維不由再次一怔,旋即渾身上下都湧現出熱忱之氣,卻不是因為天子贊他為棟梁之才。自信之人身上往往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而這位天子身上就有這種力量。
只要這位陛下還在,就沒有打不贏的仗!
“陛下既以萬鈞之信相托,臣維敢不剖肝瀝膽以報?自今而後,縱有千軍在前,萬刃加身,臣唯陛下旗鼓是瞻,不死於匹夫之勇,乃死於社稷之功!”姜維俯首下拜,目中有光灼灼如焰。
劉禪滿意地點點頭。從始至終,自己都沒有在姜維身上看到過半分驕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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