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穩內斂,謙退知禮,埋頭做事,不矜不伐。至於那些所謂的不善與人結交,這妥妥是不結私黨,不營私利啊!
這樣的人,實在是太難得了。
接連奪下瀵井、湖縣後,湖縣幾姓大族開倉勞軍,又在城中設宴犒勞漢軍將校士卒。
他們齊齊誇耀姜維跟姜維麾下諸將校所立的天大功勞,聽命於姜維麾下的梁緒、梁虔等舊友及舊部,無不驕傲得色。唯姜維神色自若,從無半點自矜自伐之色。
於是梁緒、梁虔、尹賞等舊友當眾打趣道:「除復興漢室、成就一番偉業之志以外,世間恐怕再沒有什麼功名利祿值得天水姜伯約為之駐步自矜了。」
結果姜維對此漠然置之,好不掃興,眾人只得紛紛暖場,姜維卻只自顧自飲宴而已,不以為意,只偶爾問及湖縣諸事,函谷諸地。
最後這些事、這些話通過一些好事之人的嘴傳到了外面,劉禪對此也有所耳聞。
大概是羨慕嫉妒恨,其中自然也伴隨著種種風言風語。光明正大的人看什麼都一片光明,內心陰暗的人看什麼都覺得陰暗。
但世間譭譽,不過如大河濁浪。
奔湧時泥沙俱下,淘盡後方見真金。
昭烈有挾民渡江之譏,丞相有擅權獨斷之謗,劉禪自己也曾有闇弱難扶之論。
周公恐懼流言日,伊尹遭讒放逐時。聖賢尚且不免,況乎昭烈?況乎丞相?況乎姜維?謗隨名高,從來如此。
今天遇到姜維,劉禪能看出來,姜維絕非城府深沉、善於藏拙,而是他心中的確有更遠大的東西。
不遠處,與姜維一併參與奪原戰的破虜將軍馮虎停在了姜維身後十幾步外,駐足而觀不敢近前,卻把後面這些對話隱約聽了去,一時間面上顏色五味雜陳。
中軍營內,少有人注意的一個角落裡,某個少有人注意到的典農都尉停下了腳步,遠遠看了幾息。
他雖然不知道天子已至,卻認出了天子龍驤近衛的將旗,也認出了營門外那位大漢天子。片刻後移開目光繼續督辦糧草輜重。
門外的劉禪又問了姜維幾句今日稠桑原戰事情狀如何,最後才讓姜維率眾歸營。
這時候,他才看向了姜維身後不遠處的馮虎,邁步而前。
這位曾與他共過患難的破虜將軍身上鐵鎧塵與血交疊,額頭上汗與血交混,抱盔在手:“臣馮虎,參見陛下!”
劉禪又上前兩步,語氣隨意:
“朕聽丞相說,虎臣今日作為先鋒率眾爭奪狹道,心有所念,便想著到你營裡來看看,倒沒想到,先碰上了伯約。”
此話說完,劉禪心裡就忍不住吐槽了自己一句:剛給姜維灌完一碗熱騰騰的雞湯,轉頭就端著同一壺給馮虎續上,這無縫銜接的速度,放在後世怎麼也得是個時間管理大師,頗有些綠茶男的味道了。
他心裡一陣哂笑,面上卻紋絲不動,只是抬手拍了拍馮虎臂膀,將這點不著調的念頭連同揚起的浮塵一併按了下去。
“臣何德何能?有勞陛下掛念?!”馮虎不曉得綠茶是什麼,只覺得這位天子當真是專門來這裡等自己的,一時暗道得君如此,便是戰死也值了。
但事實上,劉禪也確實有專門來等馮虎一趟的意思,因為他今日作為先鋒進入狹道探路,最是曉得狹道內情狀如何。
“你軍中今日戰死幾人?重傷又幾人?”劉禪沒有開門見山,問得嚴肅又平靜。
馮虎再次愣了一愣,他隱約猜到天子所來為何,卻沒有料到天子開口竟是先問這個。
“臣…臣今日狹道接戰,本部戰歿者二十七人,重傷者三十八人,輕傷者暫還未記,約在百人上下。”他頓了頓才穩住聲音。
劉禪點點頭:
“連同此前一年半間,與你一併鎮守潼關死命、重傷的將士,連同潼關之戰戰歿、傷殘的將士,數字、名字都報給朕。
“你軍中陣亡、重傷的將士,除原本應得的撫卹外,朕再從內帑中另撥一份,戰死者家中多領三年糧,重傷者兩年。”
說著,劉禪忽然壓低了聲音:
“世間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
“朕內帑糧帛也不多了,朕到時命少府直接把糧帛叩侥丬娭校耸乱阅忝x去做,懂嗎?”
馮虎喉頭動了幾下,最後猛地抱拳俯身:“臣馮虎替軍中死命傷殘將士謝陛下恩典!”
劉禪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將他扶起,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隨意地開口:“帶路。”
馮虎聞言又是一愣。
“朕今日去你軍中就食。”
馮虎那張被汗血與泥塵糊得溝壑縱橫的臉上,驟然湧上一股怎麼也壓不住的振奮之色。
大聲應是,轉身便在前面引路,步子邁得又急又重,鎧甲嘩啦作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