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馬謖彼時沒有棄軍而逃,他違丞相節度這一點,就註定了他至少至少是個流放的結局,不可能給他戴罪立功的機會。
別看丞相平時看起來跟誰都是慈眉善目的,讓人如沐春風,可一旦涉及到紅線與國家核心利益,你就能體會到丞相的鐵面無私,絕不可能有商量的餘地。
所謂千古一丞相,上下兩週公,能在宰衡這個位置上做到令上下齊心,也經得起千載評說,他們在剛柔並濟這點上實在是出奇地相似。
至於會不會造成所謂獨裁、獨夫之類的問題…劉禪的繼位完全可以說是繼承了一項負資產。所謂西蜀蕞爾小國,攥成一個拳頭都打不死人,還要搞個三權分立?
沒有丞相一力壓住大漢山頭林立的龐雜派系,沒有丞相確定「漢俨粌闪ⅲ鯓I不偏安」的基本國策後集中力量辦大事,哪來劉禪後面的御駕親征?
沒有丞相,十六歲的阿斗分分鐘被權臣玩弄於股掌之中吃幹抹淨,此事在後漢書中多有記載,什麼跋扈將軍之類的。
所以要獨裁,狠狠地獨裁!只要大方向是對的,劉禪就要堅定不移地把自己的意志貫徹下去!至於將來會不會被人說是獨夫什麼的……丞相站在自己身邊呢!那麼多將校士卒站在自己身邊呢!哪個不長眼的敢說自己是獨夫?!
拳頭大就是硬道理,之所以要御駕親征,之所以要攬功取威,之所以要把兵權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就是為了讓自己的意志得到貫徹?讓大漢的意志得到貫徹?
我即漢也。
我獨夫也!
一念至此,正在丞相席前翻看文書戰報的劉禪突然愣了一愣,緊接著偷偷朝著坐在自己身側用印的丞相看去一眼。
丞相做的所有事情,定下的所有規矩,都是為了「漢俨粌闪ⅲ鯓I不偏安」這個信念。
姜維之所以能夠接丞相的班執掌軍隊,想來必也是因為丞相在姜維身上看到了同樣的信念。
而姜維也確實如丞相所願,不論季漢形勢如何糟糕,不論多少政敵詆譭他、攻訐他、乃至要殺他,他始終以三興大漢為使命,一直到阿斗舉國而降仍不止息,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仍不止息,即使被時人、後人唾罵窮兵黷武也在所不惜。
如今丞相把自己從江陵叫到關中來主持大局,攬功取威……丞相這是把我當成接班人來培養了?
劉禪翻看文書的手頓了一頓,整個人愣了一愣。
難道自己的威望仍舊不夠雄厚,難道大漢的拳頭仍舊不夠結實,還是說丞相看到了大漢內部將來必將產生的某些混亂與危機?非得一名鐵腕天子才能解決?
“陛下一定很累吧?”潼關譙樓內已經沒有了旁人,丞相突然輕聲地問了一句。
“不累。”劉禪想也不想便笑著回了一句,緊接著笑容收住,微微愣了一愣。
下意識去看丞相一眼,只見丞相依舊彎腰跽坐著,低著頭將手邊用了印的文書輕輕放到一旁。
大概是察覺到這位天子投來了目光,丞相抬起頭來,朝著這位一刻也不捨得休息的天子溫然笑了一笑。
“老臣力有未逮,不能替陛下排憂解難,使陛下遠涉萬里,久勞軍旅,荊州方克,又請陛下北返關中,此绽铣贾镆病!?
“相父未可言老。”劉禪忙道,“禪亦年富力強,正是吃苦擔待之時。”
丞相聞言輕輕點頭,笑了笑。
劉禪也笑了笑,低下頭去,眼神有些茫然地翻起了手中文書,看得很快,翻了一頁又一頁。
丞相也沒有再多說話,劉禪眼角餘光只瞥見丞相將手邊用了印的文書輕輕放到一旁。
緊接著又取過下一份。
看罷,用印,又取過下一份。
片刻後,劉禪把文書又翻回到前面幾頁,從頭開始看起。
這是楊儀彙總過來的戰獲。
潼關、金陡、湖縣幾戰斬首兩千餘級,俘虜八千餘眾。
獲輕、中鐵鎧六千餘領,重鎧百領,皮甲八千餘領,六百石以上官印一百餘枚。
此外還有三千二百餘人歸降,沒有算在俘虜當中。
俘虜與舉義歸降的人數,遠多於斬首數,這側面反應出了曹魏軍心之不穩。
馬鈞改良的投石車與猛火油在戰場上的結合使用功不可沒,姜維奪瀵井而斬郝昭功不可沒,正面攻堅的將士也同樣功不可沒。
後兩者都會有相應的軍功賞賜,改良了器械、乃至造出了配重式投石車的馬鈞,功勞卻不好認定。
甚至恐怕連他自己都會覺得這是微末伎倆,不足稱道,畢竟提出這個概念的人是自己這位大漢天子,他只是負責實施而已。
時代風氣所致,即使大漢如此重視墨家工巧,這些能工巧匠依舊沒有社會地位。馬鈞這個寒士自己也並不能以此為豪,甚至他自己私下一直想往地方官上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