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天子騎軍已近,一襲赤色武官袍服,頭戴鶡羽武冠的宗預行至天子馬前丈許之地。
恭恭敬敬整了整衣冠,而後兩手交疊深深一揖:
“臣宗預奉丞相之命至此迎駕!
“陛下以萬乘之尊,遠涉萬里,親赴戎機,荊州全勝,揚國威於四海,臣等遙聞捷報,無不歡欣鼓舞,感佩涕零!
“如今陛下凱旋,龍體勞頓。臣等車駕未備,儀仗不周,有失臣子之禮,罪莫大焉,伏請陛下恕罪!”
待宗預一番真心實意的場面話落罷,身後的破虜將軍馮虎及一眾將士也齊齊行禮致意。
劉禪當即翻身下馬,一路為劉禪牽馬墜鐙的魏興上前接過砝K。劉禪走過去扶了宗預一把,向宗預道了聲辛苦,左右又詢問了些有關華陰前線的事,宗預一一作答。
馮虎站在一旁,看著天子與宗預說話,見天子始終沒有對自己示意的意思,一時間抿著嘴不言不語,只是默默跟在後頭,原本極盡激動的神色不由黯然了兩分。
劉禪與宗預邊走邊談,從宗預負責的華陰前線說到潼關戰事,哪座關城先下,哪些將領得力,郝昭死後魏軍如何崩潰,諸般種種。
宗預將戰事大略說了一遍,劉禪仔細地聽著,尤其關注一些戰報上沒有寫的情報,偶爾點頭,偶爾也問上一兩句。
姜維在潼關之戰的表現,沿途被劉禪「截獲」的戰報上寫得也並不怎麼詳細。
如今經宗預細細道來,實在叫劉禪暗地裡生出幾分感嘆來,這份當機立斷確實出乎了他的意料,而姜維的用險行奇也讓劉禪意外。
思來想去,姜維從來都是個膽大如斗、不甘籍籍無名的事功之人,一心出人頭地、建功立業,彼時射張郃便可見一斑。
如今與他同輩的關興、傅僉跟著自己在江陵屢立戰功,他想要早些出頭,想要早些證明自己與丞相對他的看重沒有走眼,方致如此吧。
但說到底,奪取瀵井的用奇,是丞相定下的計策,所為不過是奪取五莊關而已。姜維只是在完成丞相既定策略的時候,比常人多看了一步,多走了一步,結果就做成了誰也未曾想到的潑天之功。
劉禪此番北歸,本是自己的好相父讓自己回來躺著拿潼關之功的,沒曾想潼關被姜維提前通關了!
時勢造英雄,英雄也造時勢,曹叡知道這麼個英雄本是魏人,恐怕能惱得臉都綠了吧?
與宗預就潼關戰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說到火攻,劉禪忽然想起了一事,駐足側首:
“宗卿。
“牽招率鮮卑南下,高奴那邊負責收斂石漆的人可曾調回來了?
“雖說石漆與猛火油性質不一,需以秘法提煉,但朝廷專門派人長期、大量採挖石漆,終究會引起有心人注意。難保有僮迂溬u訊息,此事不可使魏人知之。”
宗預聞言愣了一愣,臉上露出幾分恍然之色,卻是隻能搖頭:“石漆採挖之事由司金中郎將負責,臣委實不知此事。”
劉禪對此事也不甚瞭解,只道:
“不論如何,卿且持朕手令,速速派人往高奴去一趟,命他們暫停採挖石漆,莫要出了紕漏。”
去年牽招率鮮卑胡騎南寇關中,魏軍還沒有見識過猛火油的威力,如今潼關一戰把他們燒得夠夠的,必然會使得曹叡、司馬懿、杜襲這些人對猛火油之事倍加留心。
上郡地廣人稀,大漢派些人在高奴(延安)秘密挖溇畳裼停豢诰戤a不過萬斤,咻敃r以探礦挖礦作為掩護,尋常不會被注意到。
但那裡距長安太遠,挖礦挖到那裡,有心人但凡察覺蹊蹺告密,一旦那幾口溇晃很姺呕鸱贌途蛷U了,三五年甚至十幾年沒法用。
以現在的採挖技術,都是發現哪裡冒油就去哪裡挖,起初好幾口油井都只產千斤不到,很難挖出像現在這般產量萬斤左右的油井。
一旦被魏軍破壞,再挖油井,將來魏騎還會時時襲擾。一旦派大軍屯駐,就太不經濟了。
劉禪當即命郤正作書一封,用印後交給了宗預,宗預領命,轉身佈置去了。
劉禪看著宗預離開,這時候才看向護在外圍的馮虎,旋即徑直走到馮虎身邊,解開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抖開披在馮虎肩上。
馮虎見這位天子行來,不知道為什麼,目光本能地避了一避,待感受到肩背上沉甸甸披了一件衣物,整個人一下愣住,僵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劉禪也不理會他的呆愣,抬手替他攏襟、整袖,最後繫了個結,動作不疾不徐。
四周圍,麋威、趙廣、魏興、法邈這些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有的驚訝,有的瞭然,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唯獨馮虎自己腦子裡嗡嗡作響,只覺一股熱氣從胸口直衝上頭頂,想起兩年前在斜谷大營與這位天子的初見,自己還對這位久居深宮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