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知怎的,看著看著,開闊之感卻又慢慢消失,至蕩然全無,他忽地黯然下去。
大丈夫之志,應如大河,東奔大海。可人生之艱難,卻大多如這不息長河上的塊塊浮冰,雖也有隨河入海之志,卻往往坎坷多艱。
承載它的大河之水,總有入海之時,而人生之志,卻總如這一塊塊撞到懸崖的浮冰,或許就消散天地,沉淪水底。
此恨無窮。
如今自己身在大漢,得丞相認可成為相府一掾,又得丞相親自敷藥問傷,已是他做夢也不曾想過的事。此刻又被召到這軍機要地,他隱約覺得有什麼大事將要臨頭,卻又不敢多作細想,惟恐想得太多,到頭來不過又是一場空。
不知過去多久。
日頭漸漸西斜。
“士載,進來罷。”丞相的聲音終於從室內傳來。他的聲音沉靜又平和,卻能將關城懸崖下那河冰連綿不絕的轟鳴盡給壓下。
鄧艾忙定了定神,推門而入。
映入眼簾的先是丞相,隨後便是丞相身旁那一幅輿圖。
潼關、湖縣、弘農、陝縣,崤山…寥寥幾筆墨痕,就將曹魏西線的山川大略,乃至整條西線防務都勾勒了出來。
鄧艾目光本能被那輿圖吸引,腦子裡又浮起萬千思緒,不知時間過了多久。
等到丞相叫他名字,他才終於想起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心頭頓時猛然一跳,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卻又全沒想到要請罪謝恩。
“在想什麼?”丞相問,鄧艾盯著這輿圖看了至少百息,他實在覺得此人有些奇異了。
鄧艾忙答道:
“丞相,末將、末將糧藥輜重交割已、已罷,當返回祋栩,不知丞相所召何、何事?”
他極力想把話說得平穩些,可喉頭依舊像塞了團絮麻一般,字句到了舌尖便支離破碎,一時惱恨不已,因為口吃,他已蹉跎了太多的光陰,失去了太多的機會。
丞相卻絲毫不以為意,和藹地打量了他一眼,問道:“你背後傷勢如何了?”
鄧艾愣了一下,這才忙著答道:
“謝丞相賜藥!
“皮肉之傷,不、不打緊!”他說得急促,語氣裡帶著幾分栈陶恐的感激意味。
丞相微微點頭,忽直言相問:
“你可知我為何賞識於你?”
鄧艾完全不覺得丞相此問有什麼問題,直言直語而答:“丞相適才說過,因僕乃是認真之人。”
丞相不由哈哈笑了兩聲,也不嫌鄧艾耿直,爽朗的笑聲在譙樓內回來蕩去,直讓鄧艾緊繃的身心稍稍放鬆了些許。
少頃,丞相斂去笑容,目光望向窗外那奔湧不息的大河,思緒也隨之飄到了山東,飄到了河北,最後飄到了幽燕,緩緩說道:
“先帝當年結關、張二侯於草莽微末之時,而後又從軍伍之中識拔子龍,自部曲之間擢用文長,叔至、漢升諸大將,也無一不是先帝從行伍部曲中簡拔而出。
“還有如今留鎮成都的中領軍向巨違,亦因夷陵之戰一營特完,而蒙陛下信重,付以腹心之任。
“此數人者,皆世之良將,天下英傑也,不輸古人。”
丞相言及此處,略微停頓,再開口時聲色都沉下去幾分,微微有些悵然之意:
“先帝識人之明,如日月經天,照見幽微,我遠不如也。
“然我雖不及先帝洞燭幽微,這些年也不敢懈怠。
“平北將軍王子鈞,與你一般皆曾為偽魏降將,先帝用之,街亭敗軍之際,一軍惶惶。
“王平北彼時不過一偏裨之將,屢屢建言,馬謖終不能用,至一軍大潰,眾皆星散,唯此偏裨之將能臨危不亂,鳴鼓自持,我遂知此人可堪大用,乃拔擢而出。
“奉義將軍姜伯約,亦與王平北一般,曾是偽魏之將,卻深明大義始終心存漢室,街亭前夕歸義王室,為我大漢所用。
“考其所有,忠勤時事,思慮精密,才兼文武,遠甚常人。
“而王子鈞、姜伯約終不負所托,屢立大功。
“長安、嶢關王子鈞所奪,魏將王凌舉大眾三萬寇商雒,王子鈞否決眾議,親自前出百里,以不足兩千之眾拒大軍三萬,使不得前。
“至於潼關克奪如此之速,姜伯約有大功焉,如今又得湖縣。此皆眾人所不能預料之奇勳也,我亦未嘗能有此料。
“若論將略之才,他二人尚不能與驃騎、車騎將軍相比肩,但假以時日,必是大將之器,國家柱石。”
鄧艾不知道丞相為何忽然說起這些,只是丞相每吐出一字,都好似有一塊大石投入他心湖之中,激起的漣漪一陣大過一陣。
關、張、趙、馬、黃,王平、姜維…哪一個不是威震天下的名將?哪一個不是戰功彪炳的英雄?
他鄧艾不過一介降人,屯田的典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