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忽然從外頭合上,落日餘暉被隔在門窗之外,大殿之中霎時間暗了許多。
待眾人目光稍稍適應昏暗,才看到那位面如平湖的天子從御案上拿起了一卷簡牘。
曹叡展開簡牘又看了一次,十幾息工夫過去,才遞給身旁的辟邪,那宦侍辟邪雙手捧過簡牘,躬身移步送到了曹洪手中。
曹洪今日因功從後將軍升為車騎將軍,此刻卻有些魂不守舍,終究是老了,洛陽一戰讓他心力交瘁,今日高升車騎,也未嘗見他展顏。
他默默拆開封緘,展牘而觀。
“郝伯道…郝伯道戰死?”頭幾行黑字甫一入目,曹洪的聲音便控制不住一般直接從喉嚨擠了出來,帶著幾分怔怔的意味。
董昭、劉曄、楊暨、華歆這幾名老臣俱是愣了一愣,不片刻後全都圍攏過來,目光一齊落在簡牘那一行行墨字上。
董昭目光從簡牘上移開,愣愣地站原地。
華歆先是不敢置信,緊接著整個人竟晃了一晃,腳下虛浮,那宦侍辟邪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道了一句華公小心之類的話,華歆卻也是置若罔聞,慌亂之至。
陳群與蔣濟一同站在最外圍,沒有湊過來看這簡牘。
來自潼關的軍報是送到鍾繇太傅府上的,陳群、司馬孚這個小圈子裡的人都已經看過了,鍾繇之所以一病不起未必沒有這個緣故。
彼時天子正在趕回洛陽的路上,他們只能把這些敗訊壓下去,防止洛陽再發生什麼動亂。
魏延說是被困在宜陽、陸渾,實際上隨時都可能捲土重來,乃至直接舉軍東向殺往南陽也未可知,所以曹休自荊州匆匆回返。
蔣濟今日朝會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抬過一次頭,此刻也只是垂首站著,雙手攏在袖中,盯著腳下那塊磨得發亮的地磚。
司馬孚已悄悄跟他說了他侄子蔣權降漢之事,天子必也知曉,卻沒有動怒,也沒有尋他深究。可天子越是如此平靜,他便越是惶恐難安,不知當如何自處。
殿內實在是太安靜太安靜了,以至於殿角銅漏一滴滴往下落水的聲音格外分明起來,直到曹叡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朕今晨又收到一封羽檄。
“軍師杜子緒具言,郝伯道為國捐軀,潼關軍心已亂,叛降者眾,潼關已不可守。
“他將率餘部撤出潼關,以此暫安士眾之心,必為國家死保湖縣、函谷、弘農一線。
“諸卿,你們說……”
這位大魏天子忽又停住了。
所有人都惴惴難安,目光全都看向那位端坐在御案之後的皇帝。他面上沒有什麼怒色,沒有什麼悲色,就那麼坐著,目光從幾位屏息凝神的老臣所在處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虛空裡某個不確定的位置。
“朕當如何是好?”曹叡勉力控制自己的所有情緒。郝昭負他,蔣權負他,杜襲負他…他當怒的早已怒過了,此刻再怒些什麼罵些什麼,也只能是減損自己的威嚴。
除了讓自己保持表面上的威嚴,他確實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在南陽得知魏延寇至都城時,他就已經一次又一次失了方寸。
未曾想潼關竟然又遭此敗…他徹夜不眠,遷都鄴城的念頭一次又一次浮現在他腦海,卻一次又一次被他狠狠壓下去。太恥辱了。
太恥辱了!
殿下一眾股肱元老看著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天子,一時愈發惶恐,愈發忐忑。
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孔底下或壓著的滔天之怒,或藏著無盡之悲,但無論哪一種,都遠比怒髮衝冠歇斯底里更讓人內裡生寒。
竟沒有人去答那位天子之問。
天子到底該怎麼辦?
大魏到底該怎麼辦?
倉促之間,誰又能給出答案呢?
華歆、劉曄、蔣濟、曹洪…眾人就連面面相覷都已不敢,死一般的沉默又持續了不知多久,久到殿中的空氣都似乎凝成了塊壘,壓在每個人胸膛腹心之上。愁鬱郁之無快兮,居慼慼而不可解。
終於,一個聲音打破了寂靜。
“老臣伏乞陛下移駕鄴城。”
“什麼?”曹叡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目光朝殿下望去,他甚至沒有聽出是誰的聲音。
茫然的眼神開始聚焦,面上恢復了那副嚴肅又平靜的神情,最後隱約從殿下眾臣投去的目光中猜到,大概是董昭開的口。
“老臣伏乞陛下移駕鄴城。”董昭又說了一遍,話剛出口,他的眼眶便已紅了,他只能使勁抿嘴,就連鬚髯也一併顫了起來。
當曹叡的目光投來,所有聞聲之人目光都看向了董昭,包括在遠處持刀護衛的尹大目等宿衛。
這話陳群不能說,劉曄不敢說,楊暨、曹洪、華歆不願說,唯有董昭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