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嚴依舊望著遠處漢水,道:
“你我皆是荊州鄉人,當年先帝在時,荊州文武齊聚一堂,那是何等盛況,如今…”
“如今境況更甚從前。”向朗打斷了他,徐徐接過話來。
“陛下紹二祖、先帝之英烈,春秋鼎盛,神武聰明。
“自御駕親征以來,北克關中,還都長安,東取二郡,南復荊州,已是武功赫赫,威加四海。
“今丞相東征,關中捷報頻傳,潼關將克,陛下此番自荊州北還,必往關中主持大局。大漢中興之勢,沛然莫之能御。
“我雖老,齒衰鬢白,未必不能見海內一統、漢室重光。
“屆時天下太平,耕者有其田,織者得其衣,我便是做個閒散老臣,每日看這漢水湯湯東去,聽這春風拂柳之聲,亦乃餘生幸事也。”
向朗說到此處,停頓片刻,目光從漢水收回,落在李嚴面上,緩緩又道:
“正方,陛下既召你我同來,便是有容人之量、用人之心。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今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你我又何必自囿於舊日溝壑之中,作此愁眉不展之態?
“我彼時犯錯,丞相疏遠於我,我心中何嘗沒有生怨?
“可這兩年漸漸靜下心來自省,委實是我自己公私不分,起了結黨營私之心,何怨之當有?
“陛下丞相不免我官,依舊留我任漢中太守,已是顧念舊情了。”
他乃是襄陽宜城人,馬良、馬謖兄弟也是襄陽宜城人,他與馬良兄弟同出一縣,又一同師事水鏡先生,與龐統、徐庶都是同門。
荊州士林裡,『水鏡門下』四個字,便是一張網,把他們這些人緊緊捆在一處。
雖然馬良比他小十幾歲,可他打心眼裡敬重這個同鄉後輩,認定他是荊州士林裡當之無愧的旗幟人物,所謂一州令士是也。
可惜先帝夷陵兵敗,馬良也死在了亂軍之中。
馬良一死,襄陽宜城那個小圈子便塌了半邊天,剩下那小半邊,就是他與馬謖。
他對馬謖說到底是愛屋及烏。馬謖有才,這一點他從不懷疑。丞相器重他,讓他入相府為參軍,時時帶在身邊參贊軍務,他看在眼裡,心裡自然是歡喜的。
他向朗已經六十二歲了,不知道還能活幾年,襄陽宜城這個圈子需要一個領袖人物主持局面,所以後來街亭敗績,馬謖棄軍逃亡,他明知馬謖藏匿何處,卻沒有舉發。
直到天子斬曹真的訊息傳來,他才抱著僥倖的心理,押著馬謖去向天子請罪,希望天子會看在馬良面上對其弟網開一面。
一念至此,他長嘆一氣,道:
“你的事,我也聽說過一些,不便多說。
“可正方,陛下既還願意見你,便說明事情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李嚴聽到這裡,終是如向朗一般再次長長嘆了一聲。
就在此時,黃權之子黃崇率一眾天策驍騎翻身上馬,兩人也一前一後走向各自的車駕。
臨上車時,李嚴忽然停了一步,轉過身來朝向朗拱了拱手,向朗愣了一下,遂也拱手回應。
車駕重新動了起來,馬蹄聲碎,車輪滾滾,沿著漢水官道,繼續向東而去。
流水湯湯,春風拂面。
漢水的濤聲與春風一併入耳,又與城中犬吠、人聲交織一處,於劉禪而言,真是難得的安寧。
在城頭走了一圈,忽望見來自漢中的車隊將至,便在趙廣、麋威、魏興、法邈、張紹等一眾心腹的環護下回了官寺。
…
“臣朗/嚴,見過陛下!”
向朗、李嚴二人深深一揖。
劉禪一身戎服坐在上首,左右立著趙廣與麋威,堂下兩側各站著張紹法邈,門外還有魏興帶人守著。
劉禪沒有與二人多作寒暄,甚至沒有看更年老的向朗,目光直接落在李嚴身上。
“李邈之事,你知道多少?”
李嚴心頭猛地一跳,他早料到天子會問這個,可這句話當真從天子嘴裡問出來時,他還是身心俱顫,脊背一陣發涼。
“回陛下!
“李邈那日登門,對臣說…說陛下至多冷淡臣兩三年。
“還說…還說大漢興復之勢既不可阻擋,那麼陛下早晚要把天子之權收攏起來,到那時候,就是臣被陛下重新起用之日!”
他戰戰兢兢,絲毫不敢隱瞞。
“至於丞相…李邈未嘗與臣說那些大逆不道之語。
“臣當時一聽他開口提及丞相,便知此人狂悖,當即將他趕出門去,再不與他交接!”
這番話他說得又急又快,生怕說慢了就顯得心虛。
劉禪靜靜地看著他:
“為何不告發其人?
“你也覺得他說得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