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當飛軍由南中蠻勇組成,其性剛狠不賓,不服約束,但尤重部落血親,輕死好鬥,卻也沒有所謂寧死不潰的死士精神。
一旦遭遇大敗,又或喪失首領,就極易潰散。爨習深知此性,所以沒有輕身犯險。
一邊看向山梁那堵火牆,一邊關注著瀵井關有無異動,又一邊命令身邊的將士往魏軍發弩攢射。
“放!”
又是一聲令下,幾十弩矢齊發。
弩矢並不射向兩軍相接處,而是瞄準了魏軍佇列的中間。
這等距離,又是居高臨下,魏軍傷者十餘,倒斃數人,又有數人擁擠之下失足滑落山道,滾到了下方的虎步軍腳下,被虎步軍撿了人頭。
眼看著距離山頂還是很遠,而身後的袍澤一個個倒下,絕望的情緒開始在魏軍之間生髮蔓延。
束手待斃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許多魏軍將士已是一邊不要命地頂上前來,一邊血淚俱下,跟左右親近的袍澤兄弟互述平生了。
瀵井關。
幾名報信的郝昭親兵,正從杜襲處一路策馬南向,往五莊關覆命,卻不曾想漢軍竟隔絕了道路。
郝昭心腹親信為首者姓李名岐,聽聞噩耗,一時驚愕莫名,一身煙熏火燎之貌、欲哭無淚之狀衝上了瀵井城頭。
見著山梁火起,山腰血戰,山下漫川遍谷俱是漢軍,雖張嘴欲言,竟不知能說些什麼。
看了片刻才轉向護軍蔣權,卻已是目眥欲裂:
“蔣護軍!傅討蜀雖身陷絕地,卻還算不得救無可救之境地,何不發兵相救?!
“我素知你二人有些私怨,可現在難道是因私廢公,計較這些私怨的時候嗎?!”
李岐乃是郝昭鄉里中人,自少年時便追隨左右,幾十年出生入死,雖沒個上陣殺敵的才能,卻是郝昭的奔走之臣,最是親信,對諸關鎮將之間的嫌隙恩怨再清楚不過。
蔣權被李岐這麼一說,當即怒從中來:
“李岐!
“你以為是我不想發兵相救?!
“傅猛那廝下城前與我有言,他領兵出戰,縱使身陷重圍,亦可稍稍牽制蜀寇一二!再分兵往援,關城空虛,一旦為敵所乘,我等皆成國家罪人矣!”
李岐又是一番言語爭執,蔣權也據理力爭。
而二人下頭,關城南門處同樣爭得不可開交,傅猛留在關城的二百餘名魏卒心焦無措,直欲出城救援,可門將門卒不論如何就是不開城門,兩方几乎要打殺起來。
一名軍官從城門離開疾步登城,面色且急且怒,正是傅猛心腹司馬,此番留守關城。
其人撲到垛口邊望了一眼山腰戰況,轉身便又奔衝至蔣權面前,猛地以手戳向山腰方向:
“蔣護軍!
“我家傅討蜀已率眾殺上來了!道口蜀寇留守者不過一二百人!只要將他們逼退,向下包去,必能救出我家將軍!”
蔣權又如何不知這些?他目光在李岐與這司馬身上往復游移,最後又看向山腰處那道進退不得的佇列,幾要將牙關咬碎:
“再等等!”
“待杜軍師援軍趕來再說!”
李岐雖不關心傅猛死活,可心憂郝昭父子與五莊關一萬大軍,一時也再顧不得什麼上下尊卑,對著蔣權就是怒目而視:
“蔣護軍真不知兵也!
“一旦教蜀寇佔據山梁!諸葛亮派一軍前來支應,五莊關近萬將士或將全軍覆沒!
“郝揚烈乃潼關主將,三軍之鎮也!今在彼處!一旦有失,則軍心大喪,潼關危矣!
“到時這瀵井關城雖在,又有何用?!”
蔣權聞言至此,面色端是青一陣白一陣,好幾次張嘴欲言,卻終究吐不出半個字來。
那李岐卻是不再多言,轉身便往城下奔走而去,正當蔣權內心煎熬之際,他又突然返身冒出頭來,朝著蔣權撂下一句話:
“我且回去讓王孔碩(王頎)、石仲容(石苞)兩位將軍棄了大軍速來此關持重!
“至於救與不救,全在蔣護軍一念之間!”
言語落罷,這李岐順著臺階一路向下,又一路北奔,再不反顧,轉瞬便消失不見。
關城上下。
傅猛留在城中的幾百將士已經鬧翻了天。
有人動手推搡守門士卒,乃至拔刀相向,嘴裡說著些『再不開門便要造反之類』的話。
蔣權不由心中暗恨,望向山腰,只傅猛的將旗似乎還在,只是適才緩緩上移之勢已經止住。
他閉目片刻,再睜開時,終於咬牙叫來自己的親軍督蔣遠:“你且帶上百員精銳與他們一併出城,把傅猛接回來!”
蔣遠是個寡言少語的淮南漢子,聞言也不多問,只抱拳應了一聲,轉身便去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