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貴人點頭連連,發問頻頻,沒多久,目光又落在水田中一架架來回往復的曲轅犁上:
“江陵也有關中的曲轅犁了?”
“宮人都說,這曲轅犁比以前的直犁輕便太多,兩種犁我都見過,明明變化不大,何能如此?”
這下,楊昭儀卻是答不上來了。
片刻後她才答道:
“我只知,陛下克復關中以後,關中便有了這曲轅犁。
“我長大後雖也不用下地,卻也知曉,家中自用了曲轅犁後,增產近乎成倍。”
張貴人頓時驚訝不已:
“增產竟能如此之多?”
楊昭儀頓時點頭:
“我家中田產,舊日用僕從二百、耕牛二十,每年耕作的田畝,不過百頃上下。
“自從移居關中,換了曲轅犁,耕牛減至十五頭,奴僕只用了一百五十人,耕作田畝卻增至一百五十頃。
“這還是去歲春耕時人手未熟,若是今歲已熟練了,怕是一百八十頃也耕得完的,就是照料田地難些,怕是得僱些人了。”
張貴人瞪大了眼:
“農人與耕牛都少了,竟還能多耕八十頃?”
楊昭儀頷首:
“這還不算。
“我家裡還制了龍骨水車,安在渭水邊上,人力踏之,便可將低處之水引至高田。
“有水灌溉,頭年開荒的田地,次年畝產便到了二石。”
“頭年能產多少?”
“不過一石四五斗。”
張貴人掰著指頭要算,卻一時算不明白。
楊昭儀微微一笑,替她算道:
“原本百頃田地,畝產不過一石五斗,一年得糧一萬五千石。
“如今一百五十頃,畝產二石,便能得三萬石。
“我家奴僕、耕牛未嘗曾多,每日勞作時間亦不加增,得糧卻足足翻了一番。”
“翻了一番…”張貴人從來沒想過就這麼兩件簡單的物事,竟能夠增產這麼多,一時驚訝地喃喃唸了一遍這個數字。
她沉默了幾息,忽又輕聲問道:
“那姐姐家中,豈不是比往歲寬裕了許多?”
楊昭儀點了點頭,又將目光投向車窗外的田壟,最後感慨不已:
“我安定羌民雖已歸附漢家一二百年,卻始終居於安定貧瘠之地,一旦遇上旱蝗,便須離開住地,逐水草而居。
“陛下遷安定羌民入關中,且就住在鄭國渠邊上,不過兩年時間,便連窮戶家中都有了餘糧。
“人人都說,這是大漢朝廷與陛下賜下的恩德。
“去歲秋收後,我家大人說,族中幾部羌人聚在一起祭天,再不往北邊叩首了,而是朝著長安方向,叩謝天恩。”
她說到此處忽又停了下,才道:
“如今,就連仍留在北地的羌民也想遷到關中來。前陣子有魏人細作潛入北地,欲煽動羌民作亂,當地羌民把那細作綁送朝廷,只請求朝廷許他們遷入關中。”
“朝廷許了嗎?”
“據說丞相許了。”
張貴人聽得怔住了,半晌才道:
“幾架曲轅犁、幾架水車,竟有這般厲害?”
楊昭儀微微一笑:“貴人久在深閨深宮之中,確是頗難知曉這些對農人來說意味什麼的。”
張貴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車簾在她手中緩緩放下,外頭的田疇屋舍便隱在了帷幔之後。
她沉默了一陣,忽然輕聲道:
“我從前只曉得讀《女誡》,學敬慎曲從,卻不曾想過這些,姐姐懂得真多。”
楊昭儀一愣,當即搖搖頭:
“羌中苦旱苦寒,一畜一粟都得來不易,當年大飢之時,我家大人常拿家中糧肉接濟族人,便是我哥…我兄都死了兩個。”
張貴人若有所思,又看了一陣,才放下車簾,又道:
“姐姐既會騎馬射箭舞刀弄槍,又懂得農事,陛下尚武勸農,想來一定會中意姐姐的。”
楊昭儀一時間噤若寒蟬,再不說話了。
張貴人言語無忌,卻不曉得楊昭儀是個什麼想法,只道自己說的都是些心裡話。
她自幼長在深閨,學的都是聖賢道理、三從四德。她姐姐張皇后母儀天下,須得垂範後宮,對百姓疾苦自然關切。
她卻不同,雖談不上逡掠袷常瑓s也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從不曾想過身上的衣裳、碗裡的米飯是如何來的。
田間農事,她一竅不通,也不想下地瞭解。
只是都說天子重視農桑,她便也想著多看多問,將來也好在天子跟前說上幾句得體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