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或讀過《匠人營國》諸篇?”
如何尋找水平,是修築水渠中最具有技術含量的事情,是藏著掖著絕不外傳的興家之學。
不論是開渠還是水攻圍城之法,不會尋找水平,則事不能成,曾經有人想水攻圍城把自己給淹了的。
也曾有人想挖漕渠通航摺贤ㄖ性c南陽盆地,結果挖到一半,才發現南陽盆地地勢太高,與中原通航是不可能之事。
鄧艾老實巴交地搖頭:
“僕……未曾讀過。
“僕在汝南為屯田吏時,常見人開渠。
“有些渠,勘測時明明算定可行,挖到一半,水卻不走了。
“或是一段渠底挖溋耍e而不前。
“又或是一段挖深了,前段之水盡洩於此,後段乾涸。
“管事的校尉都尉罵匠人無能。匠人罵勘測之人眼瞎,勘測者又怪地勢不平。
“最後多半是半途而廢,費了役夫,耗了糧秣,留下一道乾溝,過兩年長滿野草便無人再提。
“僕…那時便想,非是地不平,乃是勘測之人尋不著準線。準者…平也,水平謂之準,天下莫平於水,此乃亙古流傳之理…而今人忘之,僕遂取水置於盆中……”
鄧艾接下來所言,便是自己如何通過觀察,發現可以通過用水、用三點一線法來尋找水平,最後以此法來修渠的細節了。
丞相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陂塘的事,只是重新拿起那捲馮翊總簿,目光落在某處,道:
“祋栩今年編戶,增了二百三十七戶,你以為你有幾分功勞?”
“僕非祋栩之長,之所以為此,不過軍屯於此,見百姓苦渴,出於本心而為。
“僕以為不違農時,不奪民力,不動國帑,便自行其事,未嘗稟過郡府,不敢居功,但請丞相降罪。”
丞相對此不置可否,又問:
“那些老弱屯卒可有病歿者?”
鄧艾答曰:“僕留其守倉、飼畜、耘田、漚肥。不責其功,但責其力耳。力有大小,無不盡者,兩年以來,病老歿者不過十人。”
丞相擱下簿冊,徐徐而問:
“你可知,祋栩有童謠傳唱?”
鄧艾微微一怔,片刻後頷首。
丞相笑了笑,而後逕自念道:
“祋栩渠,清且漣,祋栩陂,甘且涓……”
童謠四五十字,朗朗上口,丞相念罷看向鄧艾:
“這是祋栩小兒嬉戲時所唱。左馮翊集簿附記風俗,錄了這一首,你以為如何?”
鄧艾沉默良久,方道:
“僕……只是做了該做之事。”
“該做之事。”丞相終於對著鄧艾讚許一笑,旋即起身行至鄧艾身前點頭不止。
“有人為官,只做分內之事。
“有人為官,便連分內之事都不能盡善。
“卻還有人為官,不止做分內之事,更做分外之事,做其心下以為不平不足之事,你當是此屬了。”
鄧艾心中已是激動萬分,面上卻依舊保持著相當的穩重。
他明白,自己終於遇到改變命叩臋C會了,他明白,自己一腔抱負終於要有施展之時了。
丞相繼續笑道:
“馮翊諸屯墾田,你非第一。
“積穀,亦非第一。
“甲仗修備,邊塞防務,同樣非是第一。
“但這一渠兩陂,二百三十七戶新增編民,老弱屯卒病歿者不足他屯之十一,卻足令你居於其上了,馮翊諸屯上計,你為冠首。”
鄧艾心中振奮,依舊閉嘴不語。
丞相卻不知他如何作想,只繼續讚許地笑道:
“上計考課,年年皆有第一。
“有人墾田第一,有人積穀第一,有人甲仗修備第一,然大多規行矩步,無過無失而已。
“如今,祋栩之民稱你修之渠為鄧艾渠,你修之陂為鄧艾陂,為官者能留名於鄉民野老口中,卻是勝於列名計簿之首無數了。
“你可知我大漢六條詔書?”丞相也不等鄧艾如何作答,突然話鋒一轉問道。
“僕知。”
“你且背第五條。”
鄧艾沒有片刻遲疑:
“五曰均賦役。
“夫差徭不平,則民力竭。
“賦斂無度,則生業廢。
“今條制…以戶口登耗、墾田增損為最。務使豪強無隱丁之奸,細民有寬貸之實。”
一字不差。
“第六條。”
“六曰盡地利。
“夫山澤之利,溝陂之宜。
“地有遺利,民有餘力,良有司之過也。
“諸郡縣,當察陂池之廢壞者修之,渠堰之壅閼者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