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下二十餘丈。
“我又召來左馮翊郭攸之。
“他也與我說,祋栩與溪澗地勢確高下二十餘丈,水在塬下,無可成之理,你又是如何做到的?”
鄧艾又是沉默許久,才道:
“稟丞相。
“縣中父老皆言,此地數百年來,鑿井則土崩,引澗則高絕。
“前漢元鳳年間,嘗開渠,費役千有餘人,功半而水不至,後遂無人再議。”
鄧艾說到這又停了下來,丞相只是點頭,默不作聲,過了一陣後鄧艾才續著道:
“僕非智者,亦知水不可逆流。二十丈之高差,縱有千般機巧,亦無成理。
“眾人皆言,水在塬下,是以目之所及,惟塬下是尋。尋之不得,則曰天意是也。
“然僕卻以為,塬下無解,則解必在別處。
“僕遂與吏俱北。
“北面者,山林也,寡有人跡。
“愈北則山勢愈高,林莽愈密,惟樵採者偶入。
“僕往北山行三日,見一泉眼,出岩石間,僕大喜,從者亦喜,然循水下行,不過五里而沒於草莽,不復見也。
“僕又思,此地有泉,則必有其源,源在更高處,於是舍輜重,攜乾糧,緣澗水而上,至分水嶺脊,嶺脊有泉兩處,相距裡許,一南流,一北注。
“南流者,僕循之而下,過三嶺而入澗。
“此澗復行二十里,經塬下,便是祋栩百姓取水處。”
鄧艾說到這裡的時候,已經完全放鬆了下來,說話的時候終於不再卡巴了:
“水之性,趨平也。
“引水之道,不在強使之行,在順其性而假其勢。
“地勢不可改,然坡降可以算。
“兩處高差若干,相距若干,每裡降幾寸,水可行而不潰,此中自有定數。
“僕選晴日,置樁於高下之地。
“樁側鑿槽,注水其中,觀水面平齊處,以墨線聯之,此即水平等高之理也。
“僕率屯卒,自嶺脊泉眼起,緣山勢行,遇阻則繞,遇壑則架筧,遇低窪則填土夯築。
“每二十丈立一樁,樁樁相續。
“測至第十日,墨線已抵縣城北垣矣。
“縣中父老初笑僕,言僕痴矣,數百年來無人做得此事,僕如何能夠做成?”
鄧艾從自己如何決定為祋栩百姓開渠,到自己如何尋找泉眼,又到縣中父老如何質疑他,最後到他領屯卒在農閒時修渠的事情一一具言。
在他的指導下,屯卒削平高處,填平低處,有山嶺的鑿洞通之,有深崖的刳木竹渡之,逶迤曲折,最終引水入城。
不得不說,他雖口吃,但在關鍵時刻是真會表現自己的,一通言語下來,聽得一眾府僚全都痴了,畢竟這可是數百年不通水的祋栩,畢竟他遭到了那麼多人的質疑,畢竟此事他本可以不做。
鄧艾最後言道:
“數百年間,前人所以不能者,非力有不逮,乃心先塞之也。
“世世代代,人皆言,此水不能上來。言之既久,便無人再問,水究竟能從何處來?亦無人再往北山行二日三日。
“僕與眾人,本無不同。
“惟僕嘗為屯田民,在汝南牧牛數載,某歲大旱,牛渴,僕牽牛行二十餘里尋水。
“歸時牛飽,僕飢。
“牛不飢,則明日仍有力耕田。
“若僕當年不曾行那二十餘里,牛死,僕亦死,無今日矣。
“是以僕知,路不親自走,則永遠不知通不通,水不親自尋,則永遠不知有無有。
“祋栩之水非在塬下。
“在塬上。
“在眾人止步處,行二三日。”
鄧艾說到這裡,一眾府僚府吏俱是若有所思起來,已全然忘記了此人魏人降將的身份,投向他的目光也從起初的審視變得友好。
單單是能給幾百年都沒有水源的祋栩開闢出一條水源,就足以讓他名聲大噪於關中了,此人接下來必將得丞相重用的。
丞相問:“是以那多開闢的兩處陂塘,是給祋栩百姓所闢?”
“是。”鄧艾道。
“城東陂,蓄水十畝。
“城北陂,蓄水八畝。
“兩陂皆與渠通,水盈則閉閘,水落則啟閘。百姓飲水,歲時灌溉,已無須遠赴山澗矣。”
丞相再次頷首,聲音不疾不徐:
“郡縣上報時,特意附了一道別紙,說你開渠用的是新法。
“沿山勢逶迤二十餘里,遇高下不等處,卻能始終維持坡降,使水行而不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