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及此處,他才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掃過董允、費禕、孟光、董厥等府僚重臣。
稍遠處站著的法邈、霍弋、諸葛喬等年輕人也都靜靜看著聽著。
“朕怕朕現在走了,接下來就有人敢把土地都分給自己族人,自己的鄉黨,甚至就連自己家中的狗都分上二畝良田,卻不願將田地分給我大漢功臣,與那些為奴為婢無尺寸立錐之地的百姓。
“所以,軍功授田與榮軍院之事不完結,朕不回成都。”
這番話說得委實有些重了,如今諸事繁雜,太多事情要做,誰知道這事要什麼時候才能完結呢?董允剛想要開口勸說,卻見這位天子再次擺了擺手。
“非只是軍功授田與榮軍院。”
劉禪一邊說著,一邊將目光投向東南方向的江陵城,兩地間已有春耕的身影在初春薄霧中隱隱現現。
“天下大亂,不論是哪裡的百姓都活得辛苦。
“但不論劉表之世,還是昔年荊州未被孫吳篡奪之時,南方的百姓過得總歸比北方要好上許多,朕去了關中後對此深有體會。
“而自吳人奪取荊州以來,荊州百姓便被吳人嚴酷剝削,許多百姓或是被動失去了田地,或是主動向豪強宗偻东I土地以求庇護。
“光是南郡一郡的在編戶口,就比當年關侯在時少了一半還多,只有區區八萬餘口了。
“雖有戰禍、疫疾之故,但毫無疑問,必有更多百姓被迫成了地主豪強的佃戶私奴。”
他收回目光,看向群臣:
“趁朕現在還在這裡,趁現在大漢軍威仍盛,趁現在那群宵小之輩還膽寒心戰不敢妄動,朕將著手整治隱匿戶口、兼併土地、百姓無地可耕的問題。
“而且稅賦役制也須調整,荊州被吳人竊奪之後,孫權留下的那一套制度太過繁瑣,太過盤剝。
“所有在編百姓所耕之田,竟全成了孫吳的官田,稅賦每年一變,孫權缺餉則大徵,如此,百姓安能不投獻土地,安能不藏匿人身於豪強宗賶]堡莊園之內?”
這就不得不提孫權與漢魏二國大大不同、獨具一格、收割韭菜一般的稅賦制度了。
不只是在荊州,為了維繫江東政權的割據,孫權在整個吳國的勢力範圍內,全面建立了一套極度精巧卻也極度殘酷的賦稅制度。
這套制度的核心,是一種名為『莂』的官方文書。
境內所有田地收為官有,百姓想要種田,首先要去吳國官吏那裡領一張『莂』券。
券上將全年租佃官田的畝數,與他需要納稅的情況彙總,寫在一枚大木簡上,刻『同』字後一剖為二,官民各執一半作為憑證。
等到秋收的時候,持莂前來納稅合『同』,你才能領取下一年耕種的『莂』券,沒有這張莂券,你就是非法種地。
每一份莂券,或者說莂簡上,詳細寫明農戶姓名、所耕田畝位置、面積、土地性質是熟田還是旱地,以及該農戶當年需要繳納的租米、稅錢、稅布的具體數額。
聽起來似乎井然有序。
但這正是最隱蔽最易剝削之處。
孫吳實行的是『二年常限田』制。
所謂常限田,就是官府規定每個農戶必須耕種定額的田畝數十畝,這些額定的田畝,每年都會被官府重新劃定為熟田或旱田。
熟田按高額稅率徵收。
旱田則按低稅率或完全免稅。
聽起來依舊井然有序,一開始也確實騙得百姓去給他開荒種地。
但關鍵在於,熟田與旱田的劃定並不依據當年的實際收成與天候,而是依據孫吳某一年的財政需要,任他們肆意定度。
就以江陵百姓剛剛接受這個制度那一年來說,吳國起初劃定的熟田比例極低,僅為一成左右。
一個額定租種五十畝常限田的自耕農,只需為其中五畝熟田繳納高額租稅。
不過三石米及少量錢布,剩下的四十五畝旱地,總共只繳三石,甚至更少乃至一些地方都不需繳。
看起來像極了輕徭薄賦的仁政。
可政策剛剛實行不到兩年,畫風就驟然突變。
熟田的比例直接被官府提高到六成甚至更高。
同樣是那個農戶,同樣的五十畝地,突然有三十畝變成了熟田,一年需要繳納的租米,直接從六石暴增至三十多石。
非只如此。
吳國對錢、布的徵調,與每畝熟田、旱田掛鉤,譬如熟田交百錢,旱田交十錢。
吳國這麼一搞,相應要上交的錢布也會同比例暴漲。
百姓為了少繳每年百來錢的口賦算賦都能溺嬰,如今一下就要多交幾百上千錢,他們還能如何?
這就迫使百姓必須將土地收成或布匹拿到市場去換取錢幣,無不受到奸商劣富壓價盤剝,常有人一年收成甚至不夠交稅的。
而戶籍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