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深夜,魏延這般突兀而返,風雪滿身,實在由不得他們不想到最壞的情形。
姜維距門最近,仔細觀察魏延神色、姿態,迅速便安定下來,不是潰敗,不是求援……這位大漢驃騎眉宇間除卻幾許風霜,更多的是一團火苗跳動,這是有喜而來!
素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丞相緩緩抬手,示意眾人稍安,一邊向前迎去幾步。
“文長不在商雒鎮守,卻夤夜返回長安,所為何事?可是王凌有何異動?又或曹魏增兵武關?”丞相看出是魏延,卻辨不清魏延神色,雖不如張裔、楊儀等人驚疑,但腦子裡已想到了幾種不妙的可能。
魏延對滿室驚愕的目光恍若未見,大步跨入室內,反手將門合上,隔絕了外間的風嘯。
他著實凍得有些不行了,也不回丞相的話,徑直來到廳中取暖的炭盆邊,就著炭火烘烤起來。
烤了約莫十幾息,他又旁若無人地抓起炭盆外溫著的一壺熱水,也不用碗,對著壺嘴便『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大口。
熱水下肚,暖意襲來,他才長長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熱氣,臉上終於恢復了幾許血色。
而待他做完這一切,屋中不少人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紛紛朝魏延圍了上來。
魏延看了眼丞相,又掃了一圈周圍神色各異的文武大吏,最後竟是咧嘴笑了笑。
楊儀再也按捺不住:“魏文長!陛下授你以方面大任,付你以守土之責!你豈得擅離職守?!莫非商雒有失不成?!”
他咬牙而問,目光緊盯魏延,試圖從他臉上尋到潰敗的痕跡,倘商雒當真有失,整個關中,乃至大漢全盤戰略都將被徹底打亂!
魏延卻嗤笑一聲,睥睨地看了一眼楊儀,眼神滿是不屑,似在看一個一驚一乍的蠢物。
這副神態,反倒讓眾人懸著的心稍稍落下幾分,若真大敗虧輸,以魏延性情,縱使不垂頭喪氣,也絕難有這般倨傲姿態。
“敗?”魏延鼻孔裡哼出一聲,“你楊儀未免太小看我魏延,也太小看我大漢了!”
他不再看臉色陣紅陣白的楊儀,轉而面向丞相:
“丞相放心!商雒穩如磐石!
“王凌那老小兒龜縮武關,雖有動作,不過張牙舞爪作勢而已,安敢妄動?!
“我此來非為商雒,實是有天大的好訊息!”
“天大的好訊息?”張裔不由失口而出,臉上滿是困惑。眼下關中多面承壓,江陵亦是勝負未卜,何來這等說法?
“難道曹魏武關有變?”常附議魏延激進策略的孟琰問道,他這蠻將頗得丞相重用,因常附會魏延,與魏延關係處得也還算不差。
丞相神色不動,唯有一雙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似要從魏延臉上讀出些什麼東西來。
魏延深吸一氣,鏗鏘有力而言:
“丞相!
“諸君!
“曹魏今歲大飢,又徭役苛暴,關東之地,民怨已如鼎沸!
“關東黔首不堪其虐,崤函豪傑不堪其抑!
“宜陽、新安二縣,已有義民萬餘振臂一呼,舉義反魏了!”
“什麼?!”
“宜陽新安?!”
“舉義反魏?!”
魏延語驚四座,室中驚呼迭起。
便連楊儀臉上的怒色,此刻也都徹底被驚疑不能置信取代,而丞相亦是霍然動容。
老臣張裔周身微顫。
宜陽!新安!
那是何處?!
那是崤函古道上的咽喉之地!是洛陽西面門戶!是曹魏從關東向潼關轉呒Z草兵員的必經之路!
竟是這兩地百姓率先不忿於曹魏苛政,舉義反曹?!
這是何等概念,何等驚喜?!這絕不啻於在曹魏腹心肺腑直直插進一柄尖刀利刃!剖其心腹!
“文長且細細說來!”丞相面上亦呈現喜意,一下想到了許多,恍惚間思緒竟有一瞬飄回了二十年前那一日草廬論對。
魏延見得眾人反應,胸中豪氣更盛,旋即昂首挺胸而言:
“關東之勢,已迥異往昔!
“去年曹魏十萬大軍折於關中,大將死者數十,元氣大傷,今年又南下荊襄、合肥與孫權對峙,洛陽左近兵力捉襟見肘。
“關東義士之所以能克奪城池,劫其糧草,非其有三頭六臂,實乃魏逆顧此而失彼,力不從心之故!
“非止宜陽、新安!
“陸渾、梁、郟之地,乃至潼關以東的弘農、湖縣!皆人心惶惶,情勢洶洶!豪強大家苦其盤剝!黔首百姓恨其徭役!
“蟄伏待機,翹首盼漢的豪傑義士豈止百千?!
“唯望我大漢王師能舉一軍東出韓盧故道,拯萬民於水火,解倒懸之危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