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言之,倘漢吳罷戰,割武陵一郡就已是孫權能夠接受的極限,此郡地處偏鄙,夷民難化,就是漢吳沒有開戰,也未完全歸附,所以才會有漢軍至則一郡皆反之事發生,就算放棄於吳而言也無甚大礙。
但零陵不同。
零陵戶口雖已去泰半,仍有三十餘萬,不可謂不多,靈渠水道更關乎交州命脈。
劉禪不由搖頭: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前車之鑑,後車之師,呂蒙白衣渡江舊事殷鑑未遠,倘若漢吳再盟,將來孫權再背盟破約,朕怕是要貽笑後世,成千古笑料的。”
鄭泉面色已如死灰,徹底不知究竟該作何言。
不知過了多久,鄭泉終於張嘴,口中是蒼白無力的辯詞:
“陛下,正因我吳國已失信於昭烈,失信於陛下,失信於天下,深受其害,深知其痛,深省其戒,深知不能再三失信於人,是故…陛下當不必再憂心吾主再三背盟。”
劉禪忍不住大笑出聲,打斷了鄭泉支離破碎之語:
“鄭君,這話你自己說出來自己都不信罷?
“孫權倘若真重信義二字,去歲怎會不顧我漢使再三勸阻,執意強取西城?!其用心到底何為?難道還用朕說出來嗎?”
鄭泉頹然,再不能道出一字,只得深深垂下了腦袋,而手中節杖似有芒刺在上,不能持正。
劉禪不再看他,目視虛空,片刻後徐徐言道:
“究根結底,孫權還是認為,只要大漢不同意退出江陵,曹休便一定會引兵南下。
“而曹休一旦引兵南下,大漢便將一無所得。
“既如此,倒不如與吳再盟,既能得武陵、零陵二郡,又能在此挫敗曹魏,其後暫止兵戈,與民休息,直狈ブL策。
“於理而言…曹魏恆強,漢吳恆弱,聯吳擊魏,確是上上之策,可朕且問鄭君一句:
“鄭君可知何為國仇否?”
國仇?鄭泉神色陡然一滯。
“去歲以來,不論北伐抑或東征,朕每與文武有言:『漢俨粌闪ⅲ鯓I不偏安。』
“魏,背主篡漢之伲?
“吳,背盟竊土之伲?
“二逆於漢,俱是國伲〈顺鸫撕蓿侵轨兑唤挥蛑檬В诤跆烀y,人心向背!
“此仇此恨一旦被朕激起,其止息便再不由朕,朕若就此停下,與魏吳結盟,則朕之言語便如笑話,國君無信,日後再欲與將士攜此國仇蕩平魏吳,便再無可能。”
劉禪頓了頓,復又肅容而論:
“漢俨粌闪ⅲ鯓I不偏安。
“自孫權妄稱天命那一刻起,漢吳二國便已與漢魏一般,再無結盟之可能,唯不死不休而已。
“莫說是不得江陵,便是再失夷陵、巫秭,我大漢也只能一條路走到黑,直撞南牆亦不回頭。
“而孫權自稱帝那一刻起,便也應有自知之明,與漢不死不休,再無他路可選了。”
言即此處,劉禪內心微動,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了『弱國無外交』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沒有他的那條歷史線,季漢擁兵十萬,孫吳擁兵二十萬不止,石亭之戰大敗曹休後,漢弱吳強已明矣,於是孫權稱帝,大漢群臣震怒,丞相為了漢室復興大業,不得不忍辱吞聲與吳媾和。
從二國祭天盟誓那一天起,『漢俨粌闪ⅲ鯓I不偏安』,就徹底成了空話,笑話,成了季漢之辱,為此事負責的丞相,不知揹負了多少,恐怕到地下也要與先帝再三告罪,乃至無顏相見的。
劉禪最近聽說,不少朝臣已起了某種議論:『待奪回江陵之後,倘若孫權遣使來和,或可暫止兵戈,與民休息,聯吳抗曹。』
理性確也告訴劉禪,結盟有利。
但他實在年輕,有一腔熱血,有狂妄的戰功與底氣,所以,斷不可能與吳再盟的。
不和親,不割地,不結盟,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從他踏上北伐之旅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不是一個理性人了。
鄭泉反覆咀嚼『漢俨粌闪ⅲ鯓I不偏安』十個鏗鏘有力的字眼,至此終於不再抗辯。
眼前這位漢帝的決心,實遠超他之想像,他默然良久,最終只再次深深一揖:“外臣…明白了。”
劉禪見此,語氣緩和下來:“鄭君遠來是客,國事談無可談,私誼尚可一敘。賜座,看酒。”
劉禪這時候才命人賜座賜酒,相當於漢吳國事已罷,現在站在劉禪面前的不是吳使,而是鄭泉私人。
“謝…謝陛下賜座。”鄭泉愣了一下,略顯麻木地將那根吳國節杖藏了起來,在侍從搬來的席墊上緩緩坐下。
一名龍驤郎捧上一碗溫過的酒,他接過來機械地仰頭飲盡,辛辣之感滾過四肢百骸。
劉禪也重新落座,隨手拿起自己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