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茂冷眼看著三人反應,見他們言辭雖然激烈,眼神卻閃爍不定,分明言不由衷。
待三人言罷無聲,他猛地一拍身前木幾,怒道:
“義節(朱貞),你父當年不過收受門生些許壽禮,便被呂壹羅織罪名,下獄論死!
“伯仰(虞欽),你弟當年只頂撞了那孫俊幾句,便被奪職囚禁,至今生死不明!
“伯向(朱志),你去歲隨徵,言軍餉不足,便被呂壹扣上動搖軍心之罪!
“呂壹何人,誰能不知?!
“這便是天子待我等之恩!”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閣樓中踱步,聲音激憤:
“今魯山城破,徐盛、丁奉二將退走赤壁。
“郢城吾粲非用兵之人,魏大司馬曹休,不日便將克奪郢城,兵臨武昌!
“陸遜、朱然二將為趙雲、陳到牽制於江陵,不能東來,呂岱亦困守武陵,不能北望。
“孫權罹病之軀,不識命數,不棄武昌,走建業,反在前督戰,豈非尋死之道乎?”
虞欽幾人無不大驚失色。
這位平西將軍直接用名姓稱呼孫權,便已足夠大逆不道,最後更說孫權留鎮武昌乃討死之道,其人意欲何為?!
——不言自明!
卻見那竇茂道:“諸君,今枯坐武昌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天下可乎?!”
此言落罷,他目光如炬,死死盯著三人。
“天下苦分崩久矣!
“魏太祖掃蕩群雄,統一北方!
“於是文皇帝受禪讓之禮,革故鼎新,開大魏基業,承漢室正統,名正而言順!
“而大魏天子叡聰叡果毅,正是中興之主,又逢吳蜀破盟,則一統天下、混一區宇亦有望焉!
“反觀孫權,割據一方,僭號稱帝,致使戰火連年,生靈塗炭,此豈非逆天而行?”
竇茂越說越激動,鬚髮皆張:
“魏據中原,地廣人眾,法度嚴明,士民歸心,此真天命所歸,大勢所趨!我等若能順應天命,助王師一統,非止免殺身之禍,更是青史留名之功臣也!”
朱貞、朱志、虞欽三人被這番言語震得面色發白,呆立當場,虞欽下意識地望向登上閣樓的梯口,臉色更加難看。
竇茂卻不理會諸人如何反應,自道尊泥塑後的暗格取出一封帛書,遞給虞欽三人。
虞欽當前接過,展開一看,雙手不禁微顫。
“這是……曹休的信?”
他失聲低呼。
“伯盛怎會有曹休之信?”
朱貞與朱志立刻湊上前觀看。
帛書字跡遒勁,蓋著曹休『魏大司馬』印信。
信言:
『天命無常,惟歸有德』
『魏室承乾,光大天下』。
最後又寫道:
『將軍深明大義,憂懷天下。』
『若能擒權據城,以迎王師,非唯解江南倒懸之民,更立萬載不世之功也。』
『必表奏天子,封侯萬戶。』
『從君者,封賞亦各有差,皆世襲罔替,蔭子孫萬世,金石之信,山河為誓!』
三人觀得此書,便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臉上神色變幻不定,猶豫、恐懼、貪婪交織。
竇茂觀察著三位兄弟神色,再次開口,語氣低沉哀傷:
“孫權日漸老邁,乖戾智昏,刻薄寡恩,猜忌成性。
“便是顧雍、陸遜這等元老重臣亦遭猜疑。
“我等身上,哪個沒有些把柄被那呂壹攥著?
“呂壹何許人也?
“孫權麾下一走狗!
“孫權讓他咬誰,他就咬誰!你我誰不是動輒得咎?!
“我竇茂與那唐諮一樣,俱是魏國降人。
“唐諮西城降漢,孫權便封我為徵西,此乃何意?!”
他長嘆一聲,語氣蕭索。
“當年我棄魏投吳,本以為能得一明主,施展胸中抱負,不想……竟落得如此境地,如今我母已逝,再了無牽掛了。”
言及此處,他猛地抬頭,目光決絕看著三人:
“三位兄弟既已知我心意,便可將我綁了,送往宮中請功。
“有此大功傍身,孫權必然感之念之,知諸君忠貞不貳,必能保三位在孫吳無憂了。”
此言一齣,朱貞率先慟哭出聲。
“伯盛何出此言!
“那孫權……那孫權!
“我父不過收了學生幾匹絹帛作為生辰賀禮,呂壹便說他貪墨軍資下獄,拷打至死!
“此仇此恨,日夜啃噬我心,如何能忘!”
虞欽亦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