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才在室外,終究是君臣私人之語,隨便了些,而此刻劉禪入室之言便是正式的官方辭令,為此戰將士功勞苦勞定下基調。
眾將猶未入席,趙雲躬身抱拳:
“陛下親臨陣前,賞撫三軍,將士奮氣,其勢如虹,非天威在此,此戰勝負猶未可知!”
劉禪聞此微微一滯,也不如何就此表態,只示意眾將坐下,這才問起今日戰況細節。
待劉禪聽罷,趙老將軍捋了捋斑駁鬚髯,疲憊之色卻已減了幾分,眼中帶著幾分快意:
“陛下,江陵城中,陸遜為正,孫奐、留贊為其左右。
“尤其孫奐,其人號為楊威,功封沙羨,在孫韶戰死於巫縣後,已是孫吳宗親中唯一堪任方面之將者,如今其既戰死,則孫權麾下已無宗親大將可用。
“其麾下精銳部曲半喪於秭歸,剩下千餘,又幾乎盡喪於斯,如此一來,則江陵城中可稱精銳者,恐已失三一之數。”
劉禪聞之不由頷首。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他既然親征,自然對孫吳前線擔當大任的將校心中有數。
在孫韶死後,孫奐已經是最後一個有用兵之能的孫吳宗室了,也不知孫權得知訊息會是何等作態,將來又還能用誰統兵?
仔細想來,孫權麾下可用之將,除去陸遜,唯餘徐盛、丁奉、呂岱、朱然、朱桓等寥寥數人了。
一念至此,劉禪心中不由暗歎,終於讓孫權也體會了一把中青代全部隕落,人才斷層的痛。
此戰若能奪回荊州,那麼孫權之亡便真是指日可待了,一旦荊州被漢魏瓜分,孫吳不像大漢有秦嶺、長江三峽為屏障,欲以阻敵,唯有聚大兵在邊,拿什麼來三年生聚?更何況他可沒有丞相!
張昭?
才能去丞相遠矣。
再說了,年初還跟孫權鬧掰了。
孫權要想重新啟用,到時候還得腆張老臉去請張昭出山,至於其人能有多大用處也是不知,想來多半也是苦苦掙扎罷了。
劉禪一邊如此想著,一邊看著侃侃而談的子龍將軍,這位老將軍又稍稍與天子敘說一番江陵前線的敵我軍情,最後道:
“此戰斬首獲生雖只三四千人,卻著實算是大勝。
“陸遜連月來的疲敵之策,至今日算是徹底告敗。
“接下來,將士們總算能安生一陣,好好休整。”
帳內諸將校聞得老將軍此言,全都贊同地點頭連連,面上無不露出如釋重負之貌。
這兩個多月來,吳軍日夜騷擾,在趙老將軍的再三囑託下,陸遜這個孫吳上將更是誰也不敢小瞧,生怕中了他的奸計,心理壓力極大。
將校晝夜警戒,難得一夕安寢。
士卒則被連番作戰、江南溼暑、敵人襲擾、間客的消極言論,還有日復一日的高度戒備攪得抱怨連連,漸有厭戰思鄉之心。
如今,終於可以鬆一口氣。
軍事勝利可以解決思想問題。
更不要說天子已至,賞撫已行,軍心為之大振。
念及此處,席中諸將校無不由衷慨然敬服。
除趙雲以外,沒有任何人知道天子西歸所為何事,直到昨夜,賞撫之文發下,他們才曉得,原來陛下竟是以天子名義向民間豪富貸錢,向將士發賞撫卹。
為軍國大事置天顏於不顧,務實至此,不吝賜撫,威德齊備,古之明君英主亦不過此吧?!
偏偏是天子至日,陸遜來襲,又獲大勝,而直到戰事結束,他們才知原來朱然竟率大軍突至。
倘若真讓陸遜、朱然一擊得逞,真真是不知後果究竟如何,豈不謂天命在漢,加諸天子?
莫說普通士卒,便是他們這些將校,都已習慣性把勝利與這位天子聯絡在一起了。
劉禪沉吟片刻,問道:
“陸遜用兵詭譎,今日雖敗,然江陵險固,根基尚在,會不會趁我軍得勝鬆懈再來襲擾?”
趙雲鬚髯輕撫,眸眼中泛起篤定的笑意,搖頭道:“陛下放心,他必不敢來。”
劉禪若有所思,老將軍解釋道:
“今日之戰,吳軍折損的不僅是兵馬,更是最後一口士氣。
“孫奐部曲乃江陵守軍精銳,此戰覆軍殺將,對城中吳人軍心士氣打擊極大。
“朱然自油江口趕赴江陵,非只無功而返,更知江陵敗軍殺將,軍心亦必為之動搖。
“兼之先時馬安南、馬護苗、及輔漢將軍沙烈於洞庭覆糧十萬,吳人已無廟算之勝。
“陸遜用兵守正出奇,從不做無把握之事,此時他若再來,不過葬送江陵罷了。”
傅僉此時亦介面道:“車騎將軍所言極是,以陸遜之能,想必不日便能知曉陛下已親至江陵,絕不敢再出城浪戰了。”
劉禪聽罷心中一鬆,卻又一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