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节
    朱然霍然轉身,一雙血色眸子死死釘在衛溫臉上,手中劍尖染血,無力地垂至地面。

    “擊什麼?如何擊?!陸伯言主力已挫,蜀人正挾大勝之威,以逸待勞!此刻前去是嫌敗得還不夠快,還不夠慘嗎?!”

    他發洩般吼出最後一句,聲色是窮途末路的暴戾絕望,如此形象,著實與他為將以來一以貫之的沉著鎮靜大相逕庭。

    人所共知,這位大吳驃騎雖長不滿七尺,然英武果決示於外,清正嚴毅修於內,但凡在軍之日,從不置酒高會,常在行伍疆場,終日警惕,臨危愈定。

    雖無戰事,每朝夕必以嚴鼓,兵在營者,鹹行裝就隊,以此玩敵,使敵不知所備。

    便如今日。

    便如昨日。

    不出則已,出輒有功。

    而今日,此舉終於無功。

    周圍吳軍將校士卒,見得主將震怒,聽得主將怒吼,再看著遠處零零散散奔潰東來的大吳逃卒,一時俱是心中倉皇,面上茫然。

    朱然看著地上那具停止了掙扎的屍體,反覆思忖咀嚼這具屍體適才說過的那幾句話,最後不能置信地移目望西,許久後喃喃自語:“劉禪…劉禪至矣。”

    自劉備身死,諸葛攝政以來,這個名字一直令他不以為然,不屑一顧,而如今卻已聲威赫赫,幾乎與勝利劃上等號,幾乎成了蜀人軍魂。

    而此刻口中念此二字,一股不解、不甘、不忿,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畏怯齊齊湧上心頭。

    他適才憤怒,只覺得身下屍體口中所言『蜀主到了』是情急之下的信口胡謅,此刻卻已信了十分,想起適才還有潰卒說,蜀軍戰前齊吼『為了陛下』者無數。

    “天不佑我大吳。”

    “天不佑我大吳啊。”

    他心中長嘆,仰頭望天。

    日已初升,微雨早歇,東方透出幾分晴光,可這幾縷晴光落在身上卻無有絲毫暖意。

    這到底是何道理?!

    難道真如軍中那些亂群之語流傳的那般,漢室果然當興,天命已不在吳麼?!

    這位大吳驃騎死死攥緊拳頭,半晌才終於從喉嚨擠出幾道滿是不甘苦澀的軍令:

    “傳令大江…各艦轉舵,水師退守江津。

    “步卒後隊變前隊,沿江岸撤回江津大營。

    “多派斥候嚴密監視蜀軍動向,若有追兵即刻來報!”

    軍令下達。

    岸上步卒出現一陣不小的騷動,隨後默默轉向東南,來時那股銳氣此刻已蕩然無存。

    朱然立於原地,久久未動,只默然望著江陵方向。

    …

    江陵城外。

    廝殺已近尾聲。

    陸遜自城東派出的接應部曲先前列陣而出,張梁、吳碩率殘部在掩護下倉皇逃入城東小寨。

    其後城頭與吳軍東寨立時朝漢軍射來箭矢數百。

    漢軍為了追擊殘敵,擴大戰果,自然不再顧及佇列陣形,倉促之間遇到吳人抵抗,確有些微損失,於是鄭璞、張固二將鳴金聚兵,收斂傷卒後徐徐東退。

    江陵城南。

    留贊所部且戰且走,一步步向江陵南門、南寨挪移,很快便與江陵城中奔出的援軍合兵一處。

    關興並未下令追擊,而是全力撲向南方孫奐部,惟有麋威麾下四五百虎騎如跗骨之蛆在吳軍側翼游弋,不時射出箭矢襲擾。

    但虎騎鏖戰許久不得停歇,大漢暫時又做不到一人雙馬三馬,至此已是人馬力竭,射出的箭矢也大多疲軟無力,再難造成殺傷。

    整片戰場,唯有那面『孫』字將旗下尚有數百吳人仍在頑抗力戰,然此刻被近萬漢軍重重圍困,宛若赤海之中孤舟將覆。

    事實上,那喚作孫奐的宗室,並非不知顧全大局,非要殿後死戰,以死明志。

    不然他也不會在秭歸一役乾脆利落地棄軍而走。

    只是他一開始不認為情勢已急,親自殿後,結果被柳隱的討虜校尉部正面拖住,其後又被從側門殺出的傅僉部從側翼生生鑿穿,最後被衝上來的爨熊、李球部分割包圍,根本逃也逃不出去了。

    傅僉面上那張狻猊銅面已被凝固的血汙糊住,只露一對殺得通紅的眸子,手中長槍雖已顯出疲態,仍將試圖結陣反抗的吳卒一一挑翻。

    西面,龍驤中郎將趙統親率五百龍驤、兩千虎賁壓上。

    『漢』字大纛與『趙』字龍驤將旗並立,赤色潮水已徹底封死了吳軍西逃之路。

    大局已定,趙統並未冒險衝陣,隻立於旗下,頗為鎮靜地指揮麾下龍驤虎賁層層進逼。

    龍驤虎賁本就是大漢精銳中的精銳,不論裝備還是武藝都遠非吳人能比,今日更體力充沛,士氣激昂,有拔山之勢,前衝之下,十蕩十決,無有當前者。

    包圍圈中心。

    孫奐部曲已不足二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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