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是收兵號令…”一名親兵顫聲出言。
留贊猛地將視線從江陵抽回,扭身南顧,佈滿血絲的蒼眸,死死盯住南方那片仍在奮戰的孤軍。
他已能望見孫奐將旗。
一種巨大的悲痛與無力,瞬間將他包圍。
理智告訴他,陸遜的抉擇是此刻最正確的決定,可情感上卻終究無法接受就這般棄大將而走。
心中苦痛不能自已,他發出震得周遭部曲雙耳欲聾的咆哮,手中大刀狠狠劈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濘,恰恰覆住了他一隻右眼。
“結陣!轉向!撤回城內!”他終於從喉嚨裡擠出這道軍令,字字帶血,宣判了孫奐殘部的命摺?
吳軍士卒聞令,有人不甘,但更多的人心中終於一鬆,原本向前擠壓的陣型開始為之一頓,留贊親率前鋒為大軍殿後,大軍開始向洞開的江陵南門撤退。
漢軍顯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麋威所率漢軍虎騎如嗅到血腥的猛虎群狼,立刻加強攻勢,且不再滿足於襲擾,而是趁著江陵出援的吳軍未至,分成數股直接切入聞金而退的留贊後軍,擴大殺傷。
關興眼看江陵城中出援,又見留贊部已聞金北還,心下便道,除非不惜死傷,否則今日絕難將這支吳軍留下。
歸師勿遏,困獸猶鬥。
而麾下府兵業已疲憊不堪,如強弩之末。
若是強行插入到江陵出援之眾與北歸的留贊部中間,腹背受敵,恐怕得不償失。
他當機立斷,命一眾騎駑馬、騾子的府兵直接放棄從中插入,去與南營出擊的趙雲本部合兵一處。
南方,留贊在親兵的簇擁下,一邊格擋身後不斷射來的亂箭,一邊不由自主頻頻南顧。
“孫楊威呢?!”
“孫楊威呢?!”
他每見一名孫奐部軍官便問。
卻得不到答案。
他心下已然明瞭。
貪生怕死的在逃,孫奐與那些悍不畏死的,則與他本人、本部一般在為大軍殿後。
一眾騎著駑馬、騾子的府兵終於衝到了吳軍側翼。
關興馳馬朝吳軍放了幾箭,衝至留贊部側翼時,那位功獲五轉的勳將魏起正用布條纏緊崩裂的虎口,氣喘吁吁。
他看了眼關興,又望眼留贊殿後部曲嚴整的陣型啐道:
“虎賁中郎將!此處吳人著實兇悍得很,今日必須得把他吃下!給陛下一個交代!”
關興振聲大喝:
“不必!歸師勿遏!窮寇勿迫!爾等鷹揚府兵貴於吳人十倍,不須在此處啃硬骨頭!”
他在馬背上以手南指:“看到那面『孫』字將旗了嗎?!那便是吳楊威孫奐!趙車騎軍令已下,今日但須擒殺此獠!”
聞得關興此令,八百餘漢騎當即與吳人脫離,回到陣後上馬,繞過留贊部頗為兇悍的殿後精銳,徑直殺向孫奐部已然崩潰的後軍。
府騎衝至潰卒聚集處紛紛下馬。
魏起率先翻馬落地,撲向已棄甲曳兵而走的吳人潰眾,手中宿鐵刀破開江風劈向一無甲吳卒,刀鋒破肉入骨,竟不拔出,就勢向下猛壓,生生將對方鎖骨斬斷。
這才將刀取出,撲向下一人。
劉桃矮身突入敵群,迅若猿猱,對上這群無甲而走的吳人,簡直如同砍瓜切菜。
這些鏖戰許久,賓士許久的漢子雖喘息如牛,疲憊難耐,動作卻仍舊狠厲,三五人一組背靠背推進,刀光過處必見血光。
西面亦是鼓聲震天。
龍驤中郎將趙統得天子之令,舉龍驤之纛,率五百龍驤兩千虎賁,如赤潮湧至。
龍驤將纛上,赤色雲紋環繞,居中一條五爪金龍張牙舞爪,端的是氣勢磅礴,威儀赫赫。
將纛之下,龍驤中郎將趙統對身側巨漢喝道:“季八尺,帶上龍驤虎賁把西面徹底鎖死!”
季八尺大眼圓睜,對身周龍驤郎暴喝一聲:“陛下在營牆上看著!我等不可辱沒陛下臉面!”
一般而言,天子親軍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不當出戰,而此刻趙統率龍驤虎賁奔赴戰場,自如季八尺所言,代表了天子臉面。
而其人喝罷,便提起丈二長槍,帶著數百龍驤向東鑿陣。
巨漢衝鋒,勢如蠻牛,長槍橫掃便清出丈餘空地,有個著甲吳人竟敢舉矛來刺,徑直被他連人帶甲挑飛丈餘。
周圍龍驤郎見得司馬如此,紛紛效仿,不過半刻鐘,欲往西逃的吳兵已被殺得屍堆成壘,處處有殘存者跪地求饒。
“現在求饒?晚矣!”
東面陽群、爨熊三千餘眾趁機壓上,與西面虎賁形成合圍。
被圍在核心的孫奐部眼見四面絳赤旗幡如林,終於徹底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