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去年夏日,關中初定,丞相便已從隴右等地,以高薪徵募了一百餘名石匠,專門製造石磨。
至今年五月,設在長安腳下渭水之濱的官營匠作石坊,已晝夜不停製出石磨四千餘具。
在司工主事馬鈞主持下,匠作監還於鄭國渠、成國渠、漕渠等水流豐沛處建造了幾十座水磨坊,供周圍府兵、農莊百姓使用。
磨坊在這年頭,相當於一座流水線工廠,是大家族的重資產,財富的象徵,如今這些水磨坊,連同那些依靠官牛、官驢驅動的畜力磨坊,大多設在了各處集體農莊及麥作區,是為大漢官營磨坊。
百姓們可將自家收穫的麥子送至磨坊,以麥子或麥糠向坊吏支付少許加工費,便能磨麥成粉。
而為了在引領風氣的官吏及豪強富戶間推廣麥食,進而帶動整個關中飲食結構的轉變,
朝廷早在去歲還都長安後,便以官營的形式,在長安東西兩市開設了數家專營麵食的食肆。
這些食肆售賣之物,對於此時的關中堪稱新奇。
暄軟香甜的白麵饅頭,皮厚餡大的肉包,勁道的湯餅(麵條),烙得兩面焦黃的麥餅……種種色香味俱全的麥面迅速便征服了往來長安的豪商巨賈、世家子弟。
他們何曾想過,這些植於涼隴,素來難以下嚥的麥子,竟能化作如此珍饈?
不過半年光景,往來皇商食肆,品嚐一碗熱騰騰的湯餅,或幾隻白胖的包子饅頭,便已成為京兆豪富及商賈間一種新的風尚。
甚至不少軍中將領、鷹揚府兵,在領了賞賜或休沐之日,也願意跑趟長安,擠在食肆裡,就為吃上一碗紮實的湯餅,幾個油汪汪的肉包子,大呼過癮。
其中,那開花饅頭因製作工藝最為複雜,色澤雪白,形態美觀,每日限量供應幾十份,直接價比金帛,成為身份與財力的象徵。
這股食麥面的風潮,自然也影響到了家中本就擁有田莊、塢堡的豪強大戶。
去年十月,他們眼見朝廷在大力推廣種麥之事,便也跟風在自家水澆地旁種了不少。
今歲麥收後,一些眼光敏銳的豪強大宗,便開始效仿官家,在自家莊園臨近溪流處興建小型水磨,或購置大型畜力石磨。
這些磨坊不僅是加工自家產的麥子,同樣做起了替人磨面、乃至直接售賣精面的生意。
磨面的技藝,也在需求驅動下開始了發展。
有經驗的磨工開始通過控制磨眼進料的速度,讓麥粒在磨齒間得到更充分的研磨和剪下,使得韌性較強的麩皮儘可能形成大片,而麥實則被磨成細粉。
匠人又製作了不同細密的羅。
羅底或用細紗、馬尾,甚至絲綢製成,將磨碎的麥子倒入羅中,反覆搖篩。
最細膩、最雪白的頭羅面,透過羅底落下,便是豪富之家爭相求購的上等精粉,價格不菲。
篩剩下的麩皮碎片再次回磨,再次過羅,得到次一等的二羅面、三羅面,顏色漸次加深,麩皮含量也更高些,價格則逐級下降。
最後剩餘的純粹麩皮,則多用作牲畜飼料,或流入市場,成為貧苦百姓果腹之物。
精面製成的肉餅、湯餅、蒸餅,其口感滋味,遠非粗糙的粟米飯、麥飯所能比擬。
味蕾的享受是最直接的驅動力,巨大的需求催生了市場,開始有豪強大戶於長安設立食肆,朝廷見此,也樂得放手,不與民爭利。
只要向市掾吏繳納一筆定額的市租,取得許可,便可合法在長安經營麵食食肆。
於是,短短一年間,長安城內,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了數十家大大小小的麵館、餅鋪,市面為之愈發熱鬧繁華。
今年麥收之後,那些自家田莊未曾種麥,或是種了仍覺不足的富戶豪商,紛紛遣人攜粟米前往各農莊,希望能夠換購新麥。
起初,兌換比率頗為混亂,有一石粟換一石麥的,也有一石二斗粟換一石麥的,甚至還有部分奸商跟少許吃不慣麥子的百姓以低價換麥。
混亂持續了不到半月,左馮翊太守郭攸之與臨晉令陳祗便會商定下了章程,通令各農莊:
凡以粟易麥者,須依一石六鬥粟米換一石麥的官定比率方予交易,否則不予兌換。
此令一齣,那些意圖低價收購的商賈固然怨聲載道。
但掂量一番後,大多數人還是接受了這個價格。
無他,若是要從相對安穩、麥作更為普及的隴右地區千里迢迢啕溨陵P中,其間人力、物力、損耗折算下來,成本遠不止一石六鬥粟。
官定比率雖高,卻省去了轉叩穆闊┡c風險,且能立刻得到關中本地出產的新麥,算來仍是划算,而百姓也因此得到了更多的口糧,自然也樂得兌換,更盼著十月繼續種麥。
而就在關中大地沉浸於夏收夏種的忙碌與喜悅之時,來自東南方向的流民,一開始三三兩兩、最後成群結隊地來到了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