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节
    他與趙黑子周圍幾個相熟的府兵兄弟也紛紛點頭,有人開始偷偷活動坐得發麻的腿腳,眼神飄忽。

    相較於平西將軍這雲山霧罩的大略、將論,他們更喜歡驃騎將軍魏延給他們講授衝鋒陷陣時那股子撲面而來的血腥氣。

    再不濟,平北將軍王平當眾演示守營紮寨那些看似土氣,卻極為實用的技巧也行啊。

    張翼將四圍眾人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不免微微一嘆。

    他何嘗不知自己授課風格與這些悍卒的脾性有所隔閡?何嘗不知,這些知識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聽了也是白聽。

    但總有人能聽進去。

    能者進。

    不能者退。

    但能為大漢培養一名校尉,一名將軍,也是好的。

    他不動聲色,繼續按部就班地講著:“…將不可驕,驕則失禮,失禮則人離,人離則眾叛…將不可吝,吝則賞不行……”

    這番將論將完,這位平西將軍將手中那份長安紙收起,旋即又從袖中取出另一份長安紙。

    看著手中長安紙,張翼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拔高,鄭重其事:

    “今日後續所講,非同一般!

    “此乃趙車騎自荊襄前線遣使送回!”

    此言真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原本略有些沉悶的課堂,瞬間如水入油炸開了鍋。

    “什麼?!”

    “趙車騎?!”

    “是趙老將軍?!”

    所有軍校生,無論是否走神,此刻全都豎直了耳朵,挺直了腰板,眼神都變得熱切。

    這可是當陽扶危久主的趙子龍!

    這可是漢中立國之戰被先帝贊為一身是膽的趙子龍!

    就連坐在後排,原本抱臂閉眼,面帶幾分不耐的驃騎將軍魏延,此刻也微微睜開了眼。

    張翼看著手中趙老將軍手書,神色肅然:“兵者,三軍之司命,不得不勤之又勤,慎之又慎。

    “為將之人,除戰事,軍律,及為戰事而進行的種種訓練外,不應有其他目標,不應有其他思想,也不應將軍事以外其他任何事情,作為他的喜好與技藝!”

    趙老將軍的課件不再佶屈聱牙,而是所有人都聽得懂的大白話,而開篇第一句便如驚雷,震得四座眾人心神一凜。

    即便眾人明白自己不能做到,卻也曉得,這必然是趙老將軍自己貫徹了一生的為將之道。

    而這又是何等專注,何等純粹的為將之道?

    張翼繼續道:

    “即使在息戰無事時,為將者,亦不應思考戰事以外的任何事情!

    “為將者,絕不應讓自己所思所想,離開軍事訓練的問題!

    “尤其在無戰之時,應比在戰事已起時更加註重訓練!”

    魏興和與趙黑子對視一眼,俱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

    他們平日操練雖苦,閒暇時卻也會想家、想婆娘、想喝酒賭錢,可趙老將軍卻說,即便無戰之時,便是連思想都不能離開戰事?這對自己的要求著實太高了。

    張翼繼續念道,聲音愈沉:

    “為將者,可以通過兩種方式做到這一點。

    “其一乃是採取行動。

    “其二乃是動用頭腦。

    “採取行動方面,除了妥善組織和訓練軍隊之外,為將者應當不時地進行戶外狩獵,以此來使身體習慣艱苦的軍旅生活。

    “動用頭腦方面,為將者應當熟悉駐地的種種地形特性,瞭解山脈如何起伏、峽谷如何凹陷、平原如何展開,掌握河流、沼澤特性……”

    聽到這裡,魏興已然頷首。

    這兩點,是他在長安大定以後一直在堅持做的事情,但他卻沒有思考這麼多,只是本能般行事。

    “此等知識有兩種用處。”張翼繼續解讀道。

    “首先,為將者唯有知曉自己駐地的地理地形,才能夠更好地組織防戍衛。

    “其次,關中的丘陵、山谷、平原、河流、沼澤,會與關東種種地理地形有某種相似之處……”

    四座鴉雀無聲。

    由於是趙老將軍所述,許多人開始真正反思,自己平日裡是否做到了如此程度的觀察與思考。

    張翼頓了頓,繼續道:

    “除了熟知地理地形以外,即使沒在打仗,為將者亦當時時刻刻思考打仗,形成本能。

    “遇到一個山丘。

    “如果敵人佔據山丘,而你所統軍隊,就在這個山丘下的平地,誰佔有優勢?

    “假使你欲從丘下平地撤退,你當如何處之?

    “假使敵人撤退,你又當如何追擊?

    “當然,你我永遠都無法預見到全部情況。

    “但由於你平素每遇地形便有此遠慮,一旦將來遇突發情況,便能依據平日所思,迅速從容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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