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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論如何…時年三十八的雍奴王曹植,才華橫溢,正值壯年,卻在寒春薨逝於幽州邊鄙苦寒之地,不得不令眾臣暗自喟嘆。
過去一年。
這位在太祖武帝朝世子之爭中最有希望贏得世子之位的宗王,因『帝已崩,群臣議立雍丘王植為帝』的謠言為天子所忌,在天子自關中退回洛陽後,徙封蛇丘。
尚未在蛇丘安定,又因一首極富怨望之意的《喜雨》,觸怒了剛剛經歷關中盡喪之痛,又逢洛水斷流之讖的大魏天子,再徙雍奴。
蛇丘、雍奴,縣名古已有之。
然二縣縣名雖古,以此二縣先後加諸於這位宗王皇叔身上,天下有眼之人,誰又看不出大魏天子內心深處對曹植的忌憚與怨忿?
至於此舉是否會顯得自己氣量狹小,這位特立獨行、行事常出人意表的大魏天子,又何嘗真正在意過天下士民的口舌褒貶?
曹叡輕輕接過信,坐在那裡,身形未有絲毫晃動,緩緩展開信箋,臉上無悲亦無喜。
曹纂靜立片刻,見天子不語,便又低聲補充:
“陛下,據防輔令、監國謁者所報,雍奴王植先時徙封蛇丘後,嘗登蛇首山,喟然長嘆,有終焉之心,遂於蛇首山營造墓穴。
“其遺願,便是希望陛下能賜其歸葬蛇首山。”
曹叡聞得此言,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仍未開口。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被暮色吞沒。
近侍辟邪悄無聲息地點亮燈燭,跳動的燈焰,在這位沉默寡言的君王瞳孔中映出兩點微光。
曹纂再次遲疑了一下,繼續稟奏,聲音壓得更低:
“此外,陛下,太皇太后在洛陽宮中得知雍奴王薨逝的訊息後,悲痛難抑,大哭不止。
“臣出走之時,已重病臥床。”
聽到太皇太后臥病在床的訊息,曹叡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挑,沉默片刻後,對著侍立在側的西鄉侯、中書令劉放下令:
“擬旨。
“雍奴王植,昔日雖有過失,然其後能克己慎行,補前闕過。
“而又才思敏捷,自少至終,書篇古籍不離於手,勤學如此,针y能可貴也。
“今傳朕詔,遵雍奴王遺願,以王禮歸葬蛇首山。”
頓了頓,曹叡又道:
“其收黃初年間諸文武百臣奏植之罪狀。
“公卿以下,尚書、中書、秘書三府,及大鴻臚寺議雍奴王植罪狀一應卷宗,皆予削除。
“另,命東觀撰錄雍奴王植生前所著賦、頌、詩、銘、雜論,整理成集,正本藏於內,副本出於外,供天下士人瞻望。”
曹叡冷靜又迅速地處置著雍丘王植的後事,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而在座眾臣如劉曄、辛毗、蔣濟…也自始至終不發一言。
天子這道旨意,毫無疑問就是一個簡單的政治表態了,其意自是向天下人展示皇家寬仁,及天子對文才的珍視,以安撫那些可能因曹植之死而產生非議之人的不安之心。
再則,人死為大。
那些記載著兄弟相疑、君臣相忌的文字,留著也只徒增話柄,倒不如一併刪除抹去,落個清淨。
中書令劉放擬旨已畢,遞給曹叡過目。
文辭典雅,哀而不傷,曹叡遂取出天子印璽,蓋印後遞給曹纂,語氣緩和些許:
“德思,太皇太后臥病,朕心憂之,然蜀吳二逆交鋒在即,劉禪、孫權二倬阍冢藿B天繼命,為天命正統,自當南鎮襄樊,以卻此二伲挂牧辍⒔曛儭?
“今賜卿符節,即返洛陽,代朕探望太皇太后,好生寬慰,聊表朕之孝心。
“並傳朕口諭,命太醫令盡率太醫,竭盡全力,好生為太皇太后灾握{養,不得有誤。”
“臣領旨!”曹纂躬身抱拳,沉聲應命。
曹叡頷首催促:“卿且速去。”
曹纂一邊收起手中聖旨,一邊環顧室中耄老重臣,最後大步流星退出室宇。
室內再度恢復寂靜。
曹叡仍舊坐於案後,目光重新落回案上攤開的軍報,適才那段關於生死、親族,關於身後名的插曲,似乎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