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將安出?”至於此時,孫權已是明知故問。
陸遜手指沿著江南群山,緩緩向東移動:
“蜀軍若對三城志在必得,其法必不全在強攻。
“陛下可還記得,承明前信中提到,他於江南大山中,發現一支兩千人上下的蜀軍伏兵?”
孫權再次猛地一愣,瞬間想起:
“確有此事,承明言已嚴密監視,甚至欲與公禮設伏殲之。”
陸遜手指重重點在巫縣以東,秭歸以西:
“此乃蜀人疑兵之計也!”
“疑兵之計?”孫權背後已然有冷汗冒出。
陸遜重重頷首:
“使臣是蜀之人,當以此伏兵,示形於承明、公禮,使承明、公禮二人目光盡被吸引。
“其後,再另遣一支千人上下的奇兵,負我大吳輕舟,深入江南大山後繼續東進,著我大吳衣甲,而後騙襲沿江所有哨崗,如當年子明於荊州白衣渡江所為!”
孫權聞此,終於大駭,臉色已然慘白無比。
他眼前出現一支蜀軍,如鬼魅穿行在崇山峻嶺間,直插巫縣以東,秭歸以西各個關隘哨卡。
陸遜的聲音愈發沉重:
“陛下。
“子魚派來的信使說,子魚、季明(孫奐)察覺到江上異狀後,為穩妥起見,已率部分兵馬出秭歸,西向鞏固江防,並遣孫楷率三千將士往巫縣支援去了。”
“什…什麼?”孫權再次如遭雷擊,騰地一下自席間起身,身體卻是抑制不住為之一晃,“子魚…他出了秭歸?”
“是。”陸遜閉眼,深吸一氣。
“若臣所料不幸成真,蜀人當真已破巫縣,並以其奇兵控制了巫峽沿線哨所,打通水路。
“則秭歸……
“或已非我大吳所有。
“子魚、季明此時俱皆在外,恐…恐被蜀軍隔絕於秭歸城外,進退失據。”
艙內死一般寂靜,唯餘江水拍打船體之聲一陣一陣,打得孫權心肝兒直顫。
他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遠超他之想像。
事實上,自打陸遜跟他分析,說潘濬中了蜀人暗渡陳倉之策後,他不是沒想過巫縣會敗。
但從未想過會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徹底。
更沒想到,蜀人兵鋒竟能以這種方式直插秭歸。
白衣渡江?
巫縣秭歸若一時俱失,西陵門戶便徹底洞開。
當年劉備東征之事竟要重演?!
不。
非止重演。
這一次,蜀主劉禪的勢頭比當年親征的劉備更為兇猛。
“伯言…計將安出?”孫權聲音乾澀,甚至已有了一絲與他東吳大帝身份嚴重不符的顫抖。
陸遜沉默不語。
孫權一時惶惶。
良久過去,陸遜終是無言。
“伯言?”又不知過了多久,孫權終於沒忍住,再次發問。
陸遜垂首低眉:
“陛下,訊息斷絕,敵情不明。
“我軍主力尚在途中,即使晝夜兼程,距西陵仍有十日路程。
“此刻……臣亦無萬全之策。
“唯催促進軍,儘快抵達西陵。
“再根據確切訊息,相機行事。
“但願…但願臣之所慮,只是過憂。”
孫權看著陸遜眼中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憂慮,一顆心直墜下去。
連素來沉穩多值年懖远颊f出“無萬全之策”的話來,可見局勢之兇險竟到了何等境地。
他頹然坐回席上,推開窗,望向艙窗外浩渺的洞庭之水,再一次對自己這次親征的決定,產生了巨大的懷疑與惶惑。
而周瑜、魯肅、呂蒙三人的形象次第浮現眼前。
……
……
黃昏。
秭歸以西三十里。
遠離大江航道,通往巫縣的崎嶇山道上。
一座關隘扼守要衝。
關內,是千餘名被安置於此的吳軍士卒。
關門外,昭義將軍周魴與揚威將軍孫奐已安排妥當,正帶領親軍數十東返秭歸。
就在此時,一名斥候滿身塵土,順著山道狂奔而至,將一份來自武昌的羽檄急報高高呈上。
“昭義將軍!陛下與上大將軍千里加急!”
周魴聞此一愣,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接過那封羽檄飛報。
迅速展開,目光掃過上面熟悉的字跡,其人臉色瞬間慘白,持檄文的手竟微微有些發顫。
一旁的孫奐察覺到異樣,急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