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节
囁嚅幾下,本還想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就像她當年作為軍官夫人可能會說的那些。

    但那些話,她早已忘光。

    “回…回陛下話。

    “原本,杜家、竇家,還有當年不肯降吳的軍官家眷,加在一起是有兩百多口人的……”

    她聲色怯懦,似怕驚擾了天子。

    “可…可城破那天,各家當家的戰死後,有些性子烈的,當場就…就跟著去了。

    “剩下的,便全被吳人抓起來,罰作官奴…”

    言及此處,她停頓了一下,呼吸忽而變得有些急促,大約回憶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沒幾日,有人不堪受辱,紛紛尋了短見。

    “後面,有不少人累死在築城、呒Z、砍柴的路上。

    “還有的…冬日凍死的,夏日病死的,秋日餓死的,春日淹死的,也不少……”

    “……”

    她說得斷斷續續,有時候言語沒有邏輯,但沒有嚎啕大慟。

    只是,她如此一副被苦難折磨的難堪形象,再加上平靜敘述下掩藏的絕望與悲慟,肅立在天子周圍的漢軍將士多有為之動容者,不少人下意識拳頭緊握。

    杜老夫人最後長長吁出一氣:

    “就…就只剩這些了……”

    劉禪沉默地聽著。

    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杜老夫人,大漢,對不起你們,朕,對不起你們,讓你們受苦了。”

    杜老夫人怔了怔。

    有幾個同樣形容枯槁的中年女子聽得此言,下意識抬眸看了眼龍纛之下那位漢家天子。

    杜老夫人混濁的眼中似有一絲微弱的水光閃動,片刻沉默後,她努力組織起語言,試圖說些場面話:

    “陛下,陛下言重了……

    “當年,老嫗家杜宇,不過是個一窮二白的小卒,倘若不是…不是先帝再三提拔,讓他一步一步當上了都尉,我們……”

    她本欲強調皇恩浩蕩,以沖淡這沉重的氛圍,但話到一半,終究還是哽住不言。

    劉禪沒有讓她再說下去,轉向侍立在側的秘書郎郤正,語氣恢復了平素的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擬旨。

    “故都尉杜宇追為效節將軍。

    “按軍中高例發放撫卹,至杜老夫人手中。

    “在白帝擇一宅院,妥善安置杜老夫人頤養天年。

    “待荊州克復,即刻遣人往赴杜效節鄉梓,尋其親族,務必為杜效節過嗣一子,為杜效節承續香火,使忠烈血食不絕。”

    郤正躬身領命,迅速記錄。

    劉禪忽然想到了什麼,對杜老夫人道:“杜夫人,當年率吳人圍攻巫縣的潘濬,昨夜已被大漢誅斬,身首異處。我已命人臨江立壇,過幾日便以潘濬首級祭奠英靈。”

    聞得潘濬被誅,不少對這個名字還有些許印象的軍屬先是一怔,而後終於想起了什麼。

    緊接著,終於有人嚎啕了起來。

    劉禪命人安撫,旋即又在陳到的指引下,走向那位一併在巫縣不屈死節的竇姓司馬族人。

    詢問之下,得知司馬竇大眼竟有一子倖存。

    當劉禪走到那個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年輕人面前時,他心中不由為之一沉。

    這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年紀,本該是生龍活虎的時候,此刻卻眼神渙散空洞,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痴笑,嘴角還留著涎水,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

    見有人來,其人嘴裡唸唸有詞,卻無人能懂他在說些什麼。

    劉禪蹲下身,溫和地問他話。

    問他是否記得父親,問他這些年的遭遇。

    但那青年只是痴痴呆呆地笑著,偶爾手舞足蹈一下,言語支離破碎,盡是些誰也聽不懂的囈語。

    抱著他的老奴淚流滿面,卻不敢在漢家天子跟前哭出聲來。

    看著這英烈之後竟被吳人折磨成這般模樣,劉禪身後,被龍纛陰影蛔〉年惖健㈥P興、郤正、孟光等一眾文武無不面色鐵青。

    院落死寂,青年偶爾發出的怪異笑聲便格外刺耳。

    劉禪默然起身。

    良久,才壓抑地下令:

    “故司馬竇大眼追為校尉,按校尉之例發放撫卹。

    “所有被吳虜罰為官奴的烈屬,皆由朝廷供養,務使衣食無憂,人莫敢辱。

    “唯!”郤正應聲作答。

    天子及一眾達官大將身後,剛剛被拔擢為宣義中郎的杜遷,手上吖P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