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憂問:“為之奈何?”
留侯答曰:“陛下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
高祖曰:“雍齒與我故舊,數嘗辱害於我,我欲殺之,因其功多,故不忍殺。”
留侯於是答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群臣,群臣見雍齒封,則人人自堅矣。”
於是高祖置酒高會,封雍齒為什方侯。
群臣罷酒,皆喜曰:
“雍齒尚為侯,我屬無患矣。”
高祖之赦雍齒,不就是清楚自己的基本盤在哪,通過捐棄前嫌,封雍齒為候,以此來安定、唤j自己的基本盤嗎?
如今漢天子誅斬潘濬,難道不正是清楚自己力量的源泉,自己的基本盤在軍、在將、在卒,而不在荊州之士嗎?
再說了,天子自親征以來,往往混跡于軍營行伍當中,施恩將士,如此舉動雖得軍心,卻也失了一些天子當有的“神秘感”,讓某些不知輕重好歹之人對“上天之子”不再怖懼敬畏。
如今,伐吳初戰終於了結。
天子非但誅殺了潘濬這個首鼠兩端、叛敵反戈的鼠輩,還親自下場處置一批東征以來怯戰、畏戰、攪亂軍心之人。
如此雙管齊下,恰恰可以震懾一番那些不知輕重好歹之人,讓他們都知道,這位大漢天子非只善施恩,更善立威。
…
巫縣。
被吳人盤踞六年之久的官寺,終於換回大漢赤旗。
官寺的夯土牆壁、條石地磚,隨處可見大片大片早已風乾不知多少年的黑褐汙漬滲入其間。
那是如何都洗不淨的血,顯然非是此戰潑灑其上。
大督陳到步履沉重步入正堂,今日的他一身粗衣素服,一雙鷹眼也失了戰時的鋒銳。
護住官寺正堂的龍驤郎見是大督陳到,便按天子授意,省卻了檢視是否藏兵的環節,直接放行。
劉禪此時正伏案審視那張由孫吳降將描摹的秭歸地形、軍防圖,抬起頭時,卻見陳到躬身抱拳:
“陛下,臣依陛下之命,在城內仔細尋訪。
“當年吳倨瞥牵乃啦唤怠⒘鹧硣亩嘉径庞睿抉R竇大眼,其親族舊部凡被沒為官奴者,如今…僅尋得二十餘人。
“臣已命麾下白毦兵將他們妥善安置在城內,皆賜以淨衣佳食,醫者也已逐一看過。”
劉禪放下手中硃筆。
“二十餘人……”他低聲重複了這個數字,語氣有些僵硬,眼神肉眼可見地泛起波瀾。
旋即他站起身:“讓他們來…”
一言未盡,頓了頓,最後改口:
“朕去見他們。”
說罷,不待陳到回應,便已邁步朝官寺外走去。
季八尺等龍驤郎立刻無聲緊隨其後,如一道移動壁壘,一雙雙銅鈴大眼時刻警戒四周異動。
陳到亦步亦趨,跟在天子側後。
官寺不遠處,某個浮靡的院落。
慘淡的陽光,透過凌亂的枝椏,投下斑駁的光影。
天子龍纛對面。
二十餘人或瑟縮地站著,或頹然坐在地上。
男女老少皆有。
雖換上了陳到提供的乾淨布衣,卻仍掩不住長期苦役帶來的佝僂身形與枯槁面色。
眼神空洞茫然。
這是長期為奴、受虐而特有的麻木與畏縮。
劉禪自然見過的。
見到一身玄色常服,被眾多甲士簇擁的劉禪出現,這些人大多如同受驚的羔羊,下意識跪伏下去,動作僵硬又慌亂。
劉禪趕忙抬手,欲止住他們參差不齊的行禮,又或者別的什麼…姑且用行禮來形容。
但他們還是參差不齊、茫然無措地跪了下去。
劉禪示意龍驤郎將他們全部扶起身來,目光緩緩掃過一副副面孔,最後落在為首一位頭髮糟亂,幾乎全白的老嫗身上。
老嫗臉上皺紋深壑一般,一雙枯槁的老手關節粗大變形,整張手包括指甲縫裡,滿是漆黑汙垢。
“杜夫人,陛下來見你了。”陳到溫聲徐言,緊接著又看向身後那位天子。
“陛下,這位便是當年巫縣淪陷時力戰不屈、效節死事的杜都尉遺孀。”
劉禪頷首。
“杜夫人。”他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易親人,“你們…只有這二十餘人了?”
“杜…杜夫人?”
劉禪身前,那位比田間老農都不如的官奴聞聲抬頭,渾濁泛白的眼睛虛浮不定。
這個稱呼,對於現在的她而言著實太過陌生。
壯著膽子看了身前這位年輕的漢家天子一眼,最後又垂下頭去,不敢再直視前人。
“賤奴…賤奴拜見陛下。”
她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