桅杆如林,旌旗蔽空。
大大小小五百餘艘吳軍戰船靜靜停泊在港灣內。
樓船如山。
鬥艦如鯊。
艨艟如梭。
走舸如鯽。
戰船雖密卻秩序井然,無聲彰顯孫吳水師傲視天下的實力。
然而,一直到江北那座碼頭潰退失守,傅僉狻猊將纛豎於其上,巫山港才終於接到潘濬將令,沉悶急促的催徵鼓響徹泊灣。
“出港!迎敵!”
督將鄭胄一聲令下。
水寨閘門緩緩開啟。
絞盤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最先駛出的是近百艘艋艟快艦,船體狹長,按船身比例而言吃水頗深。
船艏與此刻順流疾馳而來的漢軍艋艟船艏一般無二,俱皆包裹有鐵質撞角,又同樣在晦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冰冷寒芒。
船上吳人水卒手忙腳亂地調整著槳櫓,操控艋艟無序地奔出閘口,努力在港外江面組織戰鬥陣型。
緊隨其後的,則是數十鬥艦。
這些中型戰船乃吳人水師中堅,船體兩側開設弩窗矛穴,甲板上水卒奔走,槍戟橫斜。
再後面。
一艘體型龐大的樓船緩緩駛出港灣,巨大的船體壓迫著江水,捲起的波濤直接將周邊戰船撞得散開。
樓船高聳的飛廬上,令旗狂舞,戰鼓狂擂。
鼓聲雷動,與旌旗獵獵聲、軍官呼喝聲、傳令唿哨聲、槳櫓破水聲一時俱起,好不雄壯,卻與不少水卒的倉促無措形成了鮮明對比。
弓弩士倉皇地檢查弓弦箭囊,刀盾手緊張地磨礪槍矛刀鋒,拍竿卒手忙腳亂地結繩鞏固拍竿。
一艘中型鬥艦上,吳人裨將衛溫看著麾下水卒如此失態無序,心驚大怒之下拔刀狂嚎:
“蜀虜僥倖得勝,便敢欺我大吳水師無人耶?!
“都振作起來,今日便叫蜀輩見識見識,何為江海霸主!”
咆哮在江面迴盪,卻激不起一片浪花。
其人艦上水卒無序之態依舊。
他操練水師多年,這種失序的情況他也不是第一次見了。
只是過往之時,這種情況往往出現在暴風驟至,襲捲江湖水師,導致士氣大喪之時。
而如今,卻並無暴風…其人一念至此,愈發驚怒,對所謂『兵敗如山倒』總算有了深刻體會。
但不論如何,他們都必須出戰。
雖然潘濬、孫俊都認為,蜀人沒有中大型戰船,只以艋艟、木筏來襲就想擊敗大吳水師不過是異想天開。
但留港待敵,等蜀人艋艟鬥艦巨筏徹底封堵港口,再像西城一樣憑黑油施以火攻。
那港灣內數百戰船、數千水師精銳,勢必要成為蜀人的甕中之鱉,葬身火海魚腹。
好在並非所有吳人戰船都像衛溫這艘鬥艦一般無序,孫吳水師終究還是這個時代的天下第一等,在江海之上,總算還是有些心氣的。
唯一一艘出港的樓船上,那名喚作鄭胄的樓船將軍不斷髮出將令,穩定軍心。
不多時,這支龐大的吳軍水師終於逆著江流慢慢展開了陣型,又在旗鼓號另的催動下,朝上游那座至關重要的碼頭駛去。
然而前沿的赤馬快艦很快傳來令鄭胄心悸茫然的訊息。
上游碼頭那面熟悉的『李』字將旗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竟是一面黑底赤字的漢軍將纛。
其人聞言,登上飛廬遠眺。
只見碼頭上,一面上書『傅』字的狻猊將纛正迎風狂舞。
碼頭內的戍卒不斷朝不遠處的鐵索關潰退,碼頭赫然已經失陷,一時間,好不容易才擺出戰鬥陣型的吳人水師再度騷動起來。
江水渾濁。
被巨筏拔錐犁出的江底淤泥,在江面上畫出黃龍。
漢軍水師千帆競舉,櫓槳翻飛,破開這條扭曲的黃龍疾馳而下,毅然衝向逆流而來的吳人艦隊。
江流逆轉。
漢吳二軍在前開道的艋艟、鬥艦霎時撞在一起。
水戰一觸即發。
江濤水霧與血霧交融。
鐵索關高聳的關牆上。
潘濬扶著冰冷的城垛,死死盯著下方已經失守的碼頭陣地。
在另一杆不斷前奔的『傅』字將旗帶領下,數千漢軍如決堤洪水,從破口處源源不斷疾湧而入,追殺著潰退的吳軍戍卒。
“怎會如此之速……”潘濬聲音乾澀沙啞,全然不似平日。
兩個多時辰,僅僅兩個多時辰,僅僅是蜀人水師乍至,這座經營了許久,駐有重兵,工事完備的陣地,就這樣易主了?
灩澦關失守的噩夢彷彿重演。
一種冰冷的、近乎絕望的無力感順著脊椎迅速爬上其人後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