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太常,你可能看清那木筏上蜀人的數量?”
潘濬當然也看到了,頷首“嗯”了一聲:“每艘木筏…怕是載蜀人五六百不止。”
孫俊也點頭:“這就是了,蜀人若只有艋艟跟中小型鬥艦,便是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來。”
水師作戰須大小舟船協同併力,艋艟、走舸、中小型鬥艦能載的兵力有限,在跳幫作戰時根本不是兵力佔優的中大型戰船的對手。
而漢軍木筏上人有六七百,除去划船搖櫓的船伕水手外,能作戰的至少還有三四百人。
這便彌補了跳幫作戰、短兵相接時的兵力劣勢。
孫俊盯著漢軍木筏看了片刻,最後不由冷哼一聲:
“不論能載人幾百幾千,木筏終究不是舟船,若以為憑這些破木爛筏便能擊敗我大吳水師,未免過於異想天開!”
木筏的出現,一開始的時候確實嚇了孫俊一跳,可當思路捋清,把所有關竅都想清楚後,孫俊的心跳呼吸漸漸平緩了下來。
但不論如何,漢軍對吳軍大江南北兩座碼頭、鐵索關發起總攻已有兩個多時辰,孫俊才終於反應過來,漢軍看起來似乎在不惜代價攻堅,事實上並沒有那麼頭鐵。
孫俊如此。
絕大部分將校士卒更不必提。
北岸碼頭。
漢吳雙方廝殺許久。
江風帶起血霧,腥氣瀰漫江天。
戍守碼頭的吳軍士卒機械地揮動兵器。
格擋、劈砍。
甲冑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
兩個多時辰的鏖戰,負責戍守碼頭的吳軍三千餘人,早已全部輪戰數回,至於此刻,無不是精疲力竭,舉足維艱。
而傅僉所統漢軍的攻勢,卻仍如潮水奔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無止息。
雖然憑藉工事、地勢,以及來自巫縣、鐵索關的部分援軍,吳軍勉強守住了碼頭陣地。
但也僅僅是勉強而已。
漢軍攜勝勢有備而來,擁有比吳人更加精良的甲冑,比吳人更加剽悍憤勇的軍心士氣,以一種幾可謂不惜代價的方式發動了這次猛攻強襲,敗軍之卒,以何當之?
“頂住!給老子頂住!”一名吳軍司馬看著眼前不斷潰退的陣線,周身發顫。
就在他大吼下令之時,他面前一名漢軍士卒被長矛刺倒,而幾乎沒有片刻遲滯,後陣的漢卒便踏過袍澤填上空缺。
同樣的事情,在江北碼頭陣線前發生已不是一次兩次。
倒下去的漢卒眼中沒有畏懼,補上來的漢卒眼中,亦有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不論何時何地,以何種理由發動何種戰爭,這種不惜代價的攻勢,都足以令敵人膽寒心怯。
“咚——”
極遠的上游,一聲來自江面的戰鼓,穿透了戰場的廝殺與鼓譟,隱隱約約傳至正在碼頭、堅關前鏖戰的漢吳二軍耳中。
最初無人注意。
但很快,江水的顏色開始變得不同,原本青綠的江水中,混入了大量渾濁的泥漿,如同象徵著大吳天命的黃龍在江底翻滾攪動。
“看江上!”終於,一名眼尖的吳人弩手指著上游,聲音因過分驚駭而有些尖細。
此聲落罷,無數道來自吳人的目光下意識轉向江面。
所有人動作都遲滯了一瞬。
只見大江上游,漢軍赤旗,遮天蔽日!
密密麻麻的艋艟鬥艦正順流而下,數以百千計,真真似過江之鯽塞滿江天!
而在這群艋艟鬥艦之後,竟是七八艘龐大得超乎想像的巨物,它們並非樓船,但其上人影影綽綽,赫然站滿了頂盔貫甲的漢軍士卒,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不…不好了!”
“蜀人…蜀人水師!蜀人的水師過來了!”
碼頭前線,一名剛剛被漢卒殺退的吳人新兵率先崩潰,緊接著手中的長戟“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竟是手腳齊齊發軟,也不知是被嚇的還是過分疲憊。
“不是說…不是說江裡沉有鐵錐嗎?!江裡的鐵錐呢?!”另外一名吳軍潰卒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完了…又中計了!灩澦關就是這樣丟的!”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在吳軍陣線中蔓延。
他們與漢軍苦戰兩個多時辰,死傷枕籍,全靠著一股“倚仗江防,固守待援”的信念支撐。
此刻,眼見漢軍水師竟奇蹟般地突破了上游的沉江鐵錐,那根緊繃的弦瞬間斷裂。
漢軍在灩澦關守正出奇大敗潘濬的景象宛在昨日。
一時間,發現了漢軍水師、巨筏浮江而來的吳軍將校士卒,無不惶懼並生,茫然失措。
“不許退!擅退者斬!”督戰的吳軍將領厲聲大喝,揮刀砍翻一個轉身欲逃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