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一下,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被注入了些許活力。
將士們掙扎著起身,迅速散開。
兩名士卒用環首刀小心地鏟開一塊地面上的草皮,儘量保持草皮的完整,輕輕放到一邊。
另一人用短戟向下挖掘,挖得極為講究,並非直上直下,而是先向下挖一尺深,形成一個主灶膛,而後向側面斜著掏出一個細長的通道,通道末端再向上輕輕掏開一個僅容竹管通過的出煙口。
整個灶坑,呈現出一個古怪的“L”形。
很快,一名老卒從背囊裡取出一截早已準備好的空心老竹,小心地插入側面的通道,竹口正好接在出煙口上。
另一人,則將剛才鏟起的草皮仔細地覆蓋回灶膛上方,只留下一個比陶罐略大的投柴口。
那枚空心竹管的另一端,則被引到幾步以外,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的下方。
管口處,還用稀疏的樹枝稍微遮掩了一下。
有人撿來相對乾燥的枯枝,小心地從投柴口放入灶膛內引火。
火焰悄然升起,煙氣產生,卻並不直衝而上,而是被那土灶的古怪結構約束,被迫拐彎,順著那根埋在地下的竹管緩緩匯出。
竹管長達數步,且大部分埋於陰溼的土中,煙霧在通過時,熱量被泥土吸收,顆粒物附著在竹管內壁,到達另一端蕨叢下的出口時,只剩下幾縷若有若無、顏色極淡的青灰色細煙了。
這薄煙甫一冒出,立刻被低矮的灌木打散,山風一吹,便在潮溼又朦朧薄薄山霧裡消失無蹤。
漢軍對此早已駕輕就熟,這是出發前,由龍驤郎帶來的軍中秘技,名曰“無煙灶”。
這些日子全靠著它,他們這幾百人才能在這鬼域地方活下來,沒被春寒凍死,沒因缺食餓死,也沒被可能存在的吳軍遠哨察覺。
伙伕將陶罐架在投柴口上,倒入用皮囊接來的山泉水,又撒入一小把粗鹽,最後才小心翼翼地放入掰碎的硬麵餅和一點點肉乾。
沒有人大聲說話,唯餘柴火在灶膛內燃燒的輕微噼啪聲,以及陶罐裡熱水將沸未沸的咕嘟聲。
將士們無聲地圍坐灶旁,伸出凍得通紅、裂開血口子的雙手,隔著草皮烤火取暖。
有人小心地傳遞著熱水,小口啜飲,那一點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凍得幾乎麻木的五臟六腑,才終於一點點活過來。
待食物煮好,滾燙的粥食下肚,不少將士額頭甚至逼出了細密的汗珠,驅散了幾分將夜時節深入骨髓的寒意。
柳隱也捧著一罐熱粥,慢慢地喝著,雙目失焦無神,思緒卻是越過深谷密林,漂向了奔流的大江。
來歙當年能率兩千奇兵,翻山越嶺數百里,直插隗囂腹心略陽,一舉扭轉隴西戰局。
如今,他與麾下這六百殘兵,也要做同樣的事。
支撐他,支撐他麾下將士們走到此地的,是國仇家恨,也是對不世之功的灼熱渴望。
就在這時,後方林中傳來幾聲極有節奏的鳥鳴。
是斥候發出的訊號。
柳隱聞聲猛地放下陶罐,須臾間便沒入密林當中。
片刻後,幾名同樣身披偽裝的漢子從密林深處鑽了出來,正好與向後入林的柳隱撞上。
為首一人,雖滿面風塵,衣衫也被荊棘颳得破破爛爛。
但柳隱一眼就認出,正是天子近臣,奉車都尉法邈!
“法都尉!”柳隱既喜且驚,搶步上前,“怎麼是你來了?”
法邈擺擺手,示意他噤聲,緊接著從懷中取出一個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竹筒,向前遞出。
柳隱接過,迅速開啟。
筒中之物,乃是一幅地形圖,還有一紙附註。
法邈在一旁壓低聲解釋:
“巫縣下游六十里十餘處江防崗哨,全部都在圖上了。
“紙上所注,乃是巡哨口令、換防時辰…都是鄧玄之等孫吳降將道出來的,經過印證。
“但陛下再三叮囑,雖然此地已經是巫縣下游,但鄧玄之等人敗軍降漢,潘濬未必不會更易哨令,我等務必見機行事,萬分小心!”
柳隱重重頷首:“末將明白。”
法邈看著不成人形的柳隱,神色無比凝重:
“陛下已定下大略,正月二十,江上晨霧最濃之時,便是我大漢一舉攻破鐵索江關之日。
“屆時,巫縣鐵索江關前,我大漢三軍盡出,水陸並進,勢必將吳人主力全部留在巫縣!
“但…巫縣戰事已無傷大雅。
“我們這裡,才是此戰關鍵。
“能否趁勢一舉奪下秭歸…能否出吳人所不意直逼夷陵,希望全在此地,全在諸君,你我…務必不出任何差池!”
柳隱將圖紙緊緊攥在手心,聲音斬釘截鐵:“請都尉回稟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