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雲號上旌旗獵獵作響。
陸遜不多時也從艙室走出。
孫權舉目望天,揮手屏退從人。
只留太史郎劉惇與大都督陸遜二人而已。
劉惇舉目觀星,少頃低聲奏曰:
“至尊。
“赤星北墜,尾指角、亢二宿。
“亢,為天子之庭,角主兵革。
“星墜而尾指北,乃『天子自南伐北』之象。
“然墜星之尾長逾十丈,其光不散,既主大捷,亦主大疫,伏願至尊慎之。”
孫權聞言,眉毛一挑。
半晌方道:“將有疫?”
建安大疫,事實上就是從江淮沿線開始的。
曹魏那邊十室九空,建安七子五個死於大疫,孫吳這邊同樣沒好到哪裡去。
大都督魯肅病歿於此疫。
程普也是在軍染然疫疾,最終撐了百餘日,卒于軍中。
孫權對疫病是忌憚的。
陸遜本不想聽劉惇扯淡,但聽劉惇勸孫權小心疫病,緊繃的神色緩和了些許,亦是舉目望天。
劉惇斜眼看了下陸遜,而後對孫權拱手道:
“至尊,我大吳與曹魏於襄樊對峙數月,青泥、滄浪二戰,更是屍橫江野,吳魏皆無人收斂,正是最易為癘之時。”
孫權遂大悟頷首:“太史言之有理,天象詹晃移郏_當慎之!”
陸遜這才曉得,原來是這太史劉惇勸孫權小心大疫是假,借大疫的天象,來佐證『天子自南伐北』、『主大捷』才是真。
難怪孫權要留自己在船上過夜。
還是擔憂自己北追之心不定,又是在暗示自己,稱帝之時已至,需要一場徹底的勝利,來支撐他這大吳至尊進位稱帝。
一念至此,陸遜進言:
“至尊無須太過憂慮。
“如今已入深秋,暑氣盡消,觀十餘年來,少有疫癘發於此時。
“縱真有疫癘,至尊早日發兵,與曹休速戰速決,亦可避疫。”
孫權聞言,終是揚聲大笑:
“伯言所言是極!
“孤信天,不信疫也!”
遂令太史記錄星象,以大捷之吉兆昭示三軍。
這個年頭,大軍每逢征戰,往往都會先佔卜吉兇,以勵軍心,畢竟絕大多數將士就信這個,不止底層士卒信,就連大將都是如此。
次日。
漢津。
殘陽如血。
曹魏敗軍數萬人,潮水蚊蠅般湧至渡口,爭先恐後登上渡船,往北岸泊去。
只見他們旗幟殘破,衣衫面容俱被吳軍焚燒的大火烤得焦黑,其中大半人都失了甲冑兵器,看起來與流民徒隸無異。
安排好夜防諸務之後,中軍大帳倉促撐起,帳簾一掀,一股焦糊味隨江風撲入。
卻見曹休披髮跣足,左右兩臂都纏著滲血的布條,兀自怒目圓睜。
行至帳中幾前,奮力一腳踢翻案几,一時間水囊飯碗俱皆落地,滾到模樣看起來同樣有些狼狽不堪的裴潛腳邊。
“賈逵!”曹休嘶聲咆哮。
“他手握兩萬豫州大軍,距前軍不過四十餘里!若午時聞訊而至,我何至於此!”
曹休早已在“炸營”的第一時間遣快馬快船,去命賈逵速來相救,然而賈逵之援久久不至。
非但如此,現在到了漢津,賈逵的人馬竟然不見了!
這不是聞風而逃,又是什麼?!
帳中諸人面面相覷。
曹爽盔斜甲散,欲言又止,最後勸道:“大司馬息怒,賈豫州…賈豫州或另有他算……”
“另有他算?!”曹休聞此登時大怒,幾個大步上前,一把揪起侄兒衣襟。
“他分明是記恨我令他殿後!
“當日議事,他先是阻我南征,其後求先鋒而不得!
“於是懷恨在心,違我將令!
“他之所欲,乃借吳僦冻乙玻?
“你這痴兒,竟還為他說話?!”
曹爽被曹休罵得臉色刷白,莫說言語,就是呼吸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