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节

    飛雲號上旌旗獵獵作響。

    陸遜不多時也從艙室走出。

    孫權舉目望天,揮手屏退從人。

    只留太史郎劉惇與大都督陸遜二人而已。

    劉惇舉目觀星,少頃低聲奏曰:

    “至尊。

    “赤星北墜,尾指角、亢二宿。

    “亢,為天子之庭,角主兵革。

    “星墜而尾指北,乃『天子自南伐北』之象。

    “然墜星之尾長逾十丈,其光不散,既主大捷,亦主大疫,伏願至尊慎之。”

    孫權聞言,眉毛一挑。

    半晌方道:“將有疫?”

    建安大疫,事實上就是從江淮沿線開始的。

    曹魏那邊十室九空,建安七子五個死於大疫,孫吳這邊同樣沒好到哪裡去。

    大都督魯肅病歿於此疫。

    程普也是在軍染然疫疾,最終撐了百餘日,卒于軍中。

    孫權對疫病是忌憚的。

    陸遜本不想聽劉惇扯淡,但聽劉惇勸孫權小心疫病,緊繃的神色緩和了些許,亦是舉目望天。

    劉惇斜眼看了下陸遜,而後對孫權拱手道:

    “至尊,我大吳與曹魏於襄樊對峙數月,青泥、滄浪二戰,更是屍橫江野,吳魏皆無人收斂,正是最易為癘之時。”

    孫權遂大悟頷首:“太史言之有理,天象詹晃移郏_當慎之!”

    陸遜這才曉得,原來是這太史劉惇勸孫權小心大疫是假,借大疫的天象,來佐證『天子自南伐北』、『主大捷』才是真。

    難怪孫權要留自己在船上過夜。

    還是擔憂自己北追之心不定,又是在暗示自己,稱帝之時已至,需要一場徹底的勝利,來支撐他這大吳至尊進位稱帝。

    一念至此,陸遜進言:

    “至尊無須太過憂慮。

    “如今已入深秋,暑氣盡消,觀十餘年來,少有疫癘發於此時。

    “縱真有疫癘,至尊早日發兵,與曹休速戰速決,亦可避疫。”

    孫權聞言,終是揚聲大笑:

    “伯言所言是極!

    “孤信天,不信疫也!”

    遂令太史記錄星象,以大捷之吉兆昭示三軍。

    這個年頭,大軍每逢征戰,往往都會先佔卜吉兇,以勵軍心,畢竟絕大多數將士就信這個,不止底層士卒信,就連大將都是如此。

    次日。

    漢津。

    殘陽如血。

    曹魏敗軍數萬人,潮水蚊蠅般湧至渡口,爭先恐後登上渡船,往北岸泊去。

    只見他們旗幟殘破,衣衫面容俱被吳軍焚燒的大火烤得焦黑,其中大半人都失了甲冑兵器,看起來與流民徒隸無異。

    安排好夜防諸務之後,中軍大帳倉促撐起,帳簾一掀,一股焦糊味隨江風撲入。

    卻見曹休披髮跣足,左右兩臂都纏著滲血的布條,兀自怒目圓睜。

    行至帳中幾前,奮力一腳踢翻案几,一時間水囊飯碗俱皆落地,滾到模樣看起來同樣有些狼狽不堪的裴潛腳邊。

    “賈逵!”曹休嘶聲咆哮。

    “他手握兩萬豫州大軍,距前軍不過四十餘里!若午時聞訊而至,我何至於此!”

    曹休早已在“炸營”的第一時間遣快馬快船,去命賈逵速來相救,然而賈逵之援久久不至。

    非但如此,現在到了漢津,賈逵的人馬竟然不見了!

    這不是聞風而逃,又是什麼?!

    帳中諸人面面相覷。

    曹爽盔斜甲散,欲言又止,最後勸道:“大司馬息怒,賈豫州…賈豫州或另有他算……”

    “另有他算?!”曹休聞此登時大怒,幾個大步上前,一把揪起侄兒衣襟。

    “他分明是記恨我令他殿後!

    “當日議事,他先是阻我南征,其後求先鋒而不得!

    “於是懷恨在心,違我將令!

    “他之所欲,乃借吳僦冻乙玻?

    “你這痴兒,竟還為他說話?!”

    曹爽被曹休罵得臉色刷白,莫說言語,就是呼吸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