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天子仍然沒有看他一眼,只是對著地上那兩名肉袒反縛之人輕輕搖了搖頭,道:
“你們二人生路已無。
“但朕現在給你們二人一條死路。”
跪在地上面若土灰的姚靜、鄭他聞此一愣。
那名嘴中塞布的吳使亦是一滯,不明所以。
卻見天子目視鄭姚二將徐言:
“倘若你二人從容赴死,則你二人五服之屬,皆可重歸族譜。
“你二人之子息,亦可至我大漢朝廷為官。
“只要他們有才有能,朕對他們一視同仁,但若有功於國,縱使公卿宰將,亦可做得。”
聽到這裡,非但鄭他、姚靜二將為之一滯。
就連李輔、張梁二魏將,就連不能言語的吳使,甚至趙雲、高翔、關興、趙統等武將及孟光、張紹、郤正等文臣,亦都變了神色。
在此之前,這位天子並沒有與任何人討論過,他將如何處置鄭他、姚靜二將。
而且…確實有不少文武認為,此二人主動獻城而降,又有七千部曲可為大漢所用。
陛下雖不會像收留唐諮一般留用軍中,但多半會饒二人一命,以二人來羈縻他們那七千部曲。
部曲制麻煩就麻煩在這裡。
很多部曲世世代代依附於主家,像申儀、鄭他、姚靜這樣的大家族,盤踞在東三郡數以百年。
他們的部曲,自祖輩開始便認這些大家族做主,根本不認識什麼漢天子、魏皇帝。
譬如天無二日,申氏、鄭氏、姚氏之家主,便是他們的天子。
這也是為何申氏、鄭氏、姚氏諸族可以盤踞東三郡,並且不論漢魏吳三國哪一國都想盡力爭取他們,而不是與他們死戰的重要原因了。
這些部曲對舊主極度依賴,極度信任,且一般有著深厚的感情,倘若殺其家主,會激起義憤,還會鬧出不小的動亂。
即使以武力、刑殺平息暴動,這些部曲也難能為大漢所用。
譬如孟達死後,其部曲七千餘家全部隨其甥鄧賢遷往幽州苦寒之地。
這些本能形成戰鬥力的部曲,因其家主之死,基本不能再用,只能充為軍奴。
大漢居天下之西,小國寡民,鄭姚二將手中六七千部曲,於大漢而言是可以爭取的一股力量,讓他們充為軍奴去屯田,是不小的浪費。
且這些部曲精壯者不少。
窮山惡水出刁民,天下一等一的精銳步卒“丹陽兵”,就誕生在揚州十萬大山之中。
與之類似的泰山兵、巴州賨人、南中蠻人、武陵五谿蠻,俱是剽悍銳卒,往往視死如歸。
東三郡地處秦嶺十萬大山當中,其間山民亦是如此。
只要給他們一個虎熊之將,他們就能成為虎熊之師。
時間流逝,待劉禪從沉默的鄭、姚二將的眼神中讀出了一些東西,才終於再次開口:
“若你二人認罪服誅,朕不會賜你二人金屑之酒。
“而將你二人縛於轅門,斬於萬軍當前,以戒天下。
“生不能為人傑,死尚不能為鬼雄乎?
“慷慨服罪而死,是知義也。
“服金屑之酒而死,乃屈辱於丈夫也。”
沉默許久,肉袒反縛的姚靜、鄭他二人相顧而視。
至於此時,他們的眼神中,已沒有了一開始對死亡的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解脫與決然。
“罪將姚靜甘願赴刑,謝陛下隆恩厚賜!”
“罪將鄭他甘願赴刑,謝陛下隆恩厚賜!”
聞聲見狀,劉禪輕輕頷首:
“好,你們這段時間便回家,與妻子兒女團聚幾日,好好交代一下遺言,希望你們能體面些,也希望你們的子息能夠理解你們的苦心,理解朕之苦心。”
鄭他、姚靜二將沉默片刻,決然頷首。
趙雲、高翔、孟光、郤正等人看著鄭姚二將決然之色,再看向那位威儀肅然的天子,一時心旌搖曳。
二人服罪認死,申、鄭、姚三姓上萬部曲,盡為大漢所制。
倘鄭、姚二將真能使其子息盡忠於朝廷,則大漢又將得數千悍卒為國所用。
至於申儀,其人已無子嗣,唯有一女而已,既已降漢,大漢只需稍加優待於他父女二人,再曉其人麾下心腹部曲以情理義利,不日又可得數千部曲為漢之用。
經此兩役,西城、上庸間最大的三個地頭蛇,全部被鋤除。
自天下大亂以來,一直據險守固、擁兵自擁,在張魯、劉表、曹操、先帝、孫權之間反反覆覆不斷橫跳的東三郡,再也無力鬧騰。
此役至此,終於大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