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司馬懿關中敗績,天子已疑西師。
而大司馬、賈豫州前時入覲,為天子從容指畫,切中時弊,天子為之改容,親之信之,過於舊日。
如今司馬懿與大司馬、賈豫州各執一詞,皆有理據。
天子自然更願意相信大司馬、賈豫州而不願相信司馬懿。
“陛下不可!”一直沒有說話的中領軍楊暨出班而諫。
“昔太祖皇帝用兵,雄姿天授,古之君主名將莫能過也。
“諸宗室大將,及張遼、徐晃之倫,皆萬人敵。
“然自赤壁以來,每臨江則無功而返。
“何者?
“大江天塹,舟楫非我所長。
“而吳人習水,上下如飛,難以卒制。
“太祖皇帝已龍馭上賓,沙場名將亦隨太祖歿去。
“而孫權猶據江南,其大將如陸遜、朱然、朱桓、潘璋諸獠猶在。
“大司馬、賈豫州,比張遼、徐晃何如?
“願陛下深思之!”
聽得此言,曹叡臉色有些陰沉。
楊暨將太祖武皇帝擺了出來,最後卻又只拿曹休、賈逵與張遼、徐晃等人相比。
事實上就是在委婉地說,陛下你與太祖皇帝相比何如?
“中領軍此言未免失之偏頗。”
中護軍蔣濟這時候終於站出來維護天子。
隨即便借天子之言,為楊暨、鍾繇等人論說時勢。
最後又道:
“倘若吳蜀夷陵一戰時,太祖猶在,則必佯受孫權之降,授其大魏吳王印綬。
“而後舉兵南向,趁吳蜀交戰不可卒解之時,進取合肥、江陵。
“劉備彼時不寇魏而東征,其誅吳之志堅矣,必不與吳言和。
“若此,則孫權必不坐大,太祖或可一舉而得江陵、合肥,再不濟也足使孫權傷筋動骨,不能坐大。
“劉禪今與孫權破盟一戰,其意豈不與當年劉備東征同?
“陛下今與大司馬、賈豫州決意伐吳,豈不與太祖意同?”
曹叡聽到此言,雖不動聲色,但熟悉他的老臣都能看出來,這位天子對蔣濟的話很是受用。
這位天子生時便得太祖之愛,數歲有岐嶷之姿,太祖異之,曰:『我基於爾三世矣。』
其後每每朝會宴飲,便令彼時尚為稚童的天子與一眾侍中近臣並列帷幄聽政,天子心智早熟,常習太祖言行舉止,最喜人言其類祖。
之所以變得現在這般沉靜少言,性情乖戾,乃是甄妃被文帝賜死,這位天子又被文帝冷落之故了。
蔣濟見天子神色稍緩,又看向中領軍楊暨,言語更有幾分中氣:
“至於中領軍所言,孫權猶據江南,其大將如陸遜、朱然、朱桓諸獠猶在。
“當年劉備精銳十萬,大將有趙雲、吳懿、馮習、傅肜、張南…終不能破吳反為吳所破。
“今劉禪只有趙雲一將,偏師不過萬人,卻能破吳,擒其鎮西大將步騭、諸葛瑾。
“豈非昭示,吳之大將如陸遜、朱然、步騭等人,業已不如當年?”
然而蔣濟的話,似乎並沒能達到讓眾人藐視孫吳效果,反而使得眾人愈發忌憚於漢。
但大魏天子顯然不在其列,很快便順著蔣濟的話說了下去。
反正意思就是,不能因蜀國僥倖奪得關中,便視蜀為魏之大敵,意氣用事,放棄滅吳之機。
鍾繇、辛毗、高堂隆、楊暨等支援司馬懿的老臣還是沒有放棄,你一言我一語地與天子及蔣濟、劉曄、劉放等人交鋒。
到最後,蔣濟、劉放這些人還是漸漸敗下陣來,就連劉曄到最後也歸於沉默。
曹叡神色愈發不善。
在蔣濟、劉放等人近乎於無話可說後,辛毗似乎沒看見天子陰沉之色一般,仍舊犯顏諫曰:
“陛下,夫廟算勝而後出軍,猶且臨事而懼!
“今廟算有缺而欲用之,臣瘴匆娖淅玻?
“正如中領軍所言,太祖屢起銳師,終臨江而返。
“今六軍不增於故,將軍不強於太祖,反有關西之失。
“陛下卻欲以孤注一擲之師席捲江南,臣竊為陛下、為天下憂之!
“陛下可識袁紹乎?!
“袁紹不用田豐、沮授之長策,而聽郭圖、審配之言,冀畢功於一役,卒有官渡之敗,身死業消,為天下笑,陛下不可不察!”
辛毗此言落罷,殿中眾人包括天子在內無不變色。
大魏朝堂中,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如此激烈的爭執了。
鍾繇、楊暨、辛毗、高堂隆就是田豐、沮授。
蔣濟、劉放、劉曄就是郭圖、審配。
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