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未央殿中,對於興滅繼絕的季世之漢而言,意義最為非凡的第一次朝會就此結束。
然而就在此時,身為外朝百官之首,剛剛受五命之賜的大漢丞相、武功縣公,奉聖旨出身俯首:
“陛下,夫受九錫,廣開土宇,周公其人也。
“漢之異姓八王者,與高祖俱起布衣,創定王業,其功至大,臣何可比之?
“臣以弱才,受命秉旄鉞北征,統王師討逆,自以匡朝寧國,克復王土為任。
“當秉忠貞之眨赝俗屩畬崳划斒鼙菹挛迕糁n!
“此是其一。
“先帝臨崩謂臣曰:『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君其察之!』
“臣不從先帝之言,識人不明,違眾議拔謖,以致有街亭之敗!
“若無陛下龍駕親征,舉偏師挽狂瀾於既倒,則馬謖街亭之失,幾喪大漢北伐大業矣!
“故,街亭之敗不可不究,馬謖之罪不可不懲!
“而馬謖其罪,非是敗軍之過,更乃臨陣脫逃之大惡!
“依法,將帥棄軍而遁者腰斬。
“部曲相隨者皆誅!
“今謖違軍令而敗師,棄部眾而潛逃,若不明正典刑,何以肅軍紀而謝天下?
“然馬謖之罪過,非馬謖一人之罪過,亦乃臣臨事而亂,授任無方,不能訓章明法,使其有街亭違命之闕。
“君子受賜以德,臣德行有虧,於國有罪,實不敢當陛下五命之賜,公爵之賞,固辭之而不敢受!
“復一請自貶三等,以責臣罪!
“二請陛下斬謖以徇!”
丞相言及此處,顫聲涕零。
而滿殿朝臣俱皆駭然無言。
先前丞相三辭而受旨,所有人都以為丞相已接下了陛下賜賞,萬沒想到丞相竟然第四次請辭!
非但沒想到丞相四辭,更沒想到丞相竟還請陛下斬馬謖以徇國法,明正典刑!
而事實上,隨著斬曹真,誅張郃,敗司馬,隴右半安,關中氐定,西京克復,還於舊都…隨著種種盛事的接連發生。
從天子、丞相北伐的一眾文武,幾乎忘記馬謖這個人了!
街亭之敗這麼一場微不足道的敗績,早已湮沒在這“漢室重光”的煌煌氣象裡。
至於丞相所說的“幾喪大漢北伐大業”,根本沒有發生。
一眾文武自然也就意識不到街亭之敗,到底會對大漢產生何種巨大的影響。
一時之間,丞相將馬謖之敗歸咎於自己識人不明,歸咎於自身“德行有虧”的舉動,滿殿文武皆可謂心知肚明。
——這分明是以此來婉拒陛下的五命之賜、縣公之爵!
一身袞冕華服的大漢天子從座中站起身來,行至丞相身前,雙手將丞相身子扶起,其後動容懇切,振聲出言:
“相父,如朕先時所言。
“馬謖街亭之失,縱相父有過,亦不及相父大功一二,早足相抵!
“若非有此,以相父匡輔朕躬,興滅繼絕,克復西京,還於舊都之奇勳偉績,雖十命可受,況於五乎?!”
停聲須臾,才又低聲出言:“願相父成全朕意,無或拒違。”
天子動情之聲,在古老空曠的未央殿中不斷迴盪,餘音繞梁,經久不絕,滿殿文武難有不動容者。
先帝與丞相如魚得水之情,及至舉國託孤於丞相,心神無貳,已是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軌。
丞相受遺撫孤,鞠躬盡瘁,嘔心瀝血,於陛下可謂有老牛舐犢之情。
而那位曾經的六尺之孤,值此還於舊都、慶功封賞之盛日,當著滿朝文武之面,
道這一聲聲相父,道這一句句『雖十命可受,況於五乎?』與『成全朕意』,豈不合鴉有反哺之義?
陛下言語用辭乃是“受”之一字,而非天子之“賜”,又使得陛下那句『成全朕意』更顯赤子真心。
一時之間,部分年長的老臣動容作色,以袖拭淚,殿中時有抽泣之聲傳出,再顧不得什麼儀禮了。
而大殿外圍,那些見慣了主僕勾心鬥角的羌氐豪酋們有人慨嘆,有人無言,不知這位大漢天子與大漢丞相之間的感情是真是假。
但不論如何,大漢天子今日如此言語行徑,赫然是一副君臣相得,互不辜負的姿態。
再聯想到楊條第二個受封,一眾附漢的羌氐酋豪,都對這位大漢天子與楊條所謂的渭水之誓更加相信了幾分。
而那日臨戰時,楊條對他們所說的“當大漢的狗”這樣的話,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大殿玄階之下。
被天子握住雙手的丞相,一時竟也不知該如何應付天子這一聲聲“相父”,這一句句“雖十命可受,況於五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