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天子相對許久,丞相還是掙脫了天子之手,退後一步朝天子俯身行禮,涕零顫聲:
“陛下,孫武所以能制勝於天下者,用法明也。
“是以揚幹亂法,魏絳戮其僕。
“今四海分裂,兵交方始,實不宜廢法,不然,將以何討伲浚?
“故馬謖臨陣而逃,定斬不饒!
“懇請陛下斬謖以徇!
“隨馬謖遁逃者張休、李盛,亦當明正典刑,以肅軍紀!
“餘者,罪重則罰沒其家,流邊放逐,罪輕則髡之,使戴罪立功。
“然以馬謖之才,本不足擔此大任,臣臨陣而亂,不能知人,違眾拔之,乃臣之失職也!
“願陛下矜憫臣之愚眨瑠Z臣五命之賜,縣公之爵!
“並貶臣三等,露布天下,以督臣之咎,責臣之罪,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受恩感激!”
丞相再辭之語落罷,一朝俱驚,眾議沸揚。
人人都知,丞相刑政嚴峻,用心平明。
也都知丞相對馬謖倍加器重,每引見談論,自晝達夜,所謂丞相視謖猶子,謖視丞相猶父。
卻未能想到,如今關中已定,舊都已還,實乃炎漢中興未有之盛,
丞相厥功甚偉,受陛下五命之賜,縣公之爵,竟一再執街亭小敗,以識人不明、違眾拔謖之過,說自己於國有罪,德行有虧,既力主誅謖,又請奪封賞。
諸臣沸揚,劉禪之心亦難自安。
丞相至此已五辭五命之賜,縣公之爵,其不願受賜之心已明,他不可能再奪丞相之情了。
環顧眾臣,徐聲出言:
“丞相以天下之重為己任,絕無私曲,誤信馬謖空談兵略,復觀街亭形勝可恃,遂以重任委之,其失惟在鑑人不明耳。
“至於丞相自陳德行有虧,於國有罪,此論朕所不取。
“實乃丞相秉忠貞之眨赝俗屩畬崳o五命之榮、公侯之爵耳。
“日後膽有以此論攻訐構陷者,當以離間君臣論罪,朕必不姑貸!
“朕言如皦日,諸卿其慎之。
“然馬謖當誅與否,諸卿可各陳所見。”
丞相聞聲動色,復又俯首聽命。
眾議稍停,費禕率先站了出來:
“陛下,昔日丞相南征,馬謖曾獻策,曰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願丞相服其心而已。
“丞相用之,遂得南中人心物力為大漢輔翼。
“由是觀之,馬謖非才不堪用,實乃任非其位,未盡其能耳。
“昔楚殺得臣,文公喜可知也。
“又秦伯伐晉,孟明敗於崤山而秦公用之。
“孟明再敗再戰,屢敗屢戰。
“至於濟河焚舟,終雪崤山之恥,秦伯遂霸西戎,用孟明也。
“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計之士,不亦惜乎?臣以為可令戴罪立功,古人云知恥而後勇,彼既知恥,必效死以報陛下之恩也。”
侍中郭攸之也站出身來:
“陛下明鑑,今關中氐定,西京光復,此丈琊⒅髴c,或可循舊制行大赦之典。
“縱有重罪,猶可宥減,況街亭之挫微矣,無傷社稷,臣以為可貸馬謖之罪。”
楊儀亦言:
“陛下明鑑,故侍中馬良久侍先帝,乃貞良死節之臣,見害夷陵,殉節死難。
“臣以為或可憫其舊情,貸其弟馬謖一死,流邊放逐可也,如此,亦足彰陛下念舊之仁。”
“……”
“……”
見這麼多人都“枉顧國法”為馬謖求情,劉禪看向魏延:“驃騎將軍以為呢?”
魏延一滯,雖然他對於孔明違眾議以馬謖守街亭之事一直不平,但如今都還於舊都了,馬謖之敗倒也變得無關緊要起來。
但…陛下究竟是何種心思?
一念至此,魏延上前:“恕臣愚鈍,唯陛下之命是聽。”
這位向來桀驁難馴的大漢驃騎此言落罷,殿中一眾文武盡將目光望向階前那位袞冕華服的年輕天子。
至於此時,天子之威權,已赫然是煌煌如日。
畢竟丞相、車騎、驃騎,大漢軍權之所重者,已盡皆聽命俯首。
自此往後,滿朝文武,熟有再敢孩視天子,藐瀆天威者乎?
一殿皆靜,丞相忽而轉身。
望向費禕、楊儀諸臣,先是連連搖頭,繼而顫聲出言:
“夫勝敗兵家常事,古來未聞敗軍之將必誅。
“然馬謖之罪有三。
“首則違亮節度,致敗軍機!
“次則棄離部眾,不思收合!
“終則匿逃兩月,不赴斧鉞!
“若宥此獠,何以正軍法?何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