氐王一拔箭矢,將其人眼珠帶出,奮力甩至一旁塵埃之中。
從容斫下其人首級,起身往其子雷澤所在走去。
行不數步,轟然倒地。
陰平氐族少主登時咆哮著率眾騎衝上前來。
先是令人奪走其父屍體,再是對著其父斫下那顆首級狠斫幾刀,猶豫片刻,還是拎起那顆首級的頭髮,返身撤走。
而魏軍陣中,一開始因距離過遠沒能看出這小卒究竟是誰的文欽,終於在尹大目驚愕之聲的提醒下,駭然錯愕地朝那具無首之屍望去。
甲冑之下那一身華服,宣告著那具屍首就是司馬師無疑。
不多時,楊條、李雍、雷澤又將二三百匹戰馬丟在原地,把渭曲不過一里寬闊的出口再度堵住。
最後數百胡騎從容渡過渭水。
無馬之人與人雙騎,率先西返。
仍有戰馬之人則在渭水西畔待敵,看魏軍究竟有沒有膽子過河。
…
渭水與漕渠相夾的狹窄走廊中間。
一杆漢中王纛,一杆先帝金吾纛,以一往無前不可抵擋之勢,不斷向魏軍潰卒壓去。
一身甲冑,鬚眉如戟,勇壯不減當年的趙雲奮力刺出一槍,將一員魏軍軍官扎個對穿。
其後渾身發力,虎步前跨,連同那名串在銀槍之上的軍官軀幹向前推去,魏軍潰卒被推得連連後撤,腳步不穩。
最後在那名軍官駭然無力之色中,奮力將銀槍拔出,而後甩槍橫掃兩圈,魏軍倒者七八人。
不及再站起身,便瞬間被緊隨趙雲之後的親軍一個個擊斃。
周圍百餘魏軍直接潰走。
趙雲胸膛上下劇烈起伏,歇息片刻。
朝北望去,終於望見渭水北岸出現了羌氐胡騎。
於是鬆了一氣。
魏延隨意瞥了一眼渭北,湊上前來:“趙鎮東威猛不減當年啊。”
趙雲笑了笑:“若果真威猛不減當年,當提槍直刺司馬懿牙纛,取司馬懿首級獻予陛下,可惜…有心無力了啊。”
魏延聞言無話。
事實上,穿著這麼一身笨重的鎧甲連追十幾裡,連他都要吃不消了。
但情勢如此,必須保持追擊之勢,不能讓司馬懿所統潰卒得片刻喘息。
“文長啊…此戰過後,須輪到你為大漢扛鼎了。”
趙雲語重心長之語傳來,魏延猛地一怔,錯愕地看向趙雲。
觀察一圈,發現趙雲身上並無傷勢,這才鬆了一氣。
他性格向來孤僻,難與人為善,與趙雲也並沒有太多交情。
而事實上,趙雲作為先帝貼身宿衛之將,情理而言,也不該與他這外將有過深的交情。
但不論如何,他對趙雲多少是有些景仰敬重之情的。
這麼一個武德私德近乎完美的漢子,試問誰能不愛?
神色緩和許多,魏延慨嘆出聲:
“廉頗老不能用,不過是不得其時,不遇明主。
“當今天子素倚趙鎮東為肱股爪牙,擎天玉柱,廉頗與趙鎮東比,實有云泥之別,不如遠矣。
“這扛鼎重任,還須鎮東將軍為之,延實不敢當。”
趙雲徐徐搖頭:
“文長…我這一把老骨頭,實在不知哪天便要去見先帝。
“這扛鼎重任,不論我想或不想,也不論你想或不想,都該輪到你了。”
魏延一滯。
趙雲伸手輕輕拍了拍魏延臂膀:
“先帝看人從來很準,當年拔文長為漢中督,一軍盡驚。
“唯有我知道,先帝早就認定,文長必是中堅一代扛鼎之人。
“換言之,當時先帝便已將中堅一代扛鼎之任託付於文長了。
“至於夷陵一戰後……能夠肩負扛鼎之任的,唯文長一人,再無其他了。”
言及此處,趙雲嘆了一氣:
“圍繞在陛下身邊的少壯一代,還需幾年磨鍊才能成長起來。
“而若非陛下御駕親征,這些年輕少壯,也沒有機會嶄露頭角。
“望文長往後對他們多加提攜愛護才是。”
魏延聽著趙雲這一席肺腑之言,頓生慨嘆。
片刻後道:“鎮東將軍放心。”
趙雲笑了笑,再次提起長槍,指揮部曲向前殺去。
魏延看著趙雲的背影,望著被風向後吹拂的斑駁鬚髮,心中忽然生出一種難以言說之感。
常山趙子龍要是也隨先帝去了,先帝入蜀前便引為心腹的大將,除他之外,就只剩永安陳到一人。
陳到也老了。
當年的英雄好漢一個接一個落幕。
一代新人換舊人,一個新的時代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