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陛下,是步兵校尉,丞相戶曹掾。”趙廣答道。
劉禪緩緩點頭,一時明瞭。
步兵校尉,相府戶曹掾,也就是向朗了。
原來的歷史線,這位中領軍向寵的叔父包庇馬謖逃亡,知情不報,最後被大怒的丞相去職免任,數年後才重新回朝任職。
如今其人將馬謖以檻車押至前線請罪,也不知是馬謖自己的主意,還是他給馬謖出的主意。
畢竟嘛,從來只有前線押犯人回後方,哪聽過從後方押犯人到前線?
顯然是見前線大勝,馬謖之過並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想看看能不能為馬謖求一線生機了。
但……是不是來得太晚了?
緩緩走至檻車前,劉禪一言不發,神色複雜地打量起了這個大漢罪臣。
本該來請罪的馬謖,怔怔地看著天子許久,最後才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是來請罪的:
“罪臣…罪臣馬謖拜見陛下…罪臣枷鎖在身,不能全禮,伏乞陛下恕罪!”
本就是在檻車裡跪著,也就無所謂什麼禮節了,只是言未罷其人就已涕泗橫流,頗為不堪。
劉禪仍舊不言不語。
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又想問他,他有膽子違背丞相節度,有膽子臨陣棄軍而逃,何以沒膽子一死以謝天下?
“朕向來聽說,丞相視你猶子,你視丞相猶父。
“何以你要違背丞相節度?又何以你要棄軍而走?你可對得起丞相對你的信重?”
涕泗橫流的馬謖羞慚扭過頭去,一下不敢再看天子。
劉禪也不再看馬謖,反而背過身去,望向長安的方向,片刻後冷冷開口:
“按理說,勝敗乃兵家常事,未聞有誰因兵敗而遭斬被誅的,就連於禁回到偽魏,也不過是慚恚發病而死罷了。
“而大敗之時棄軍而走,也不是什麼必須嚴正典刑,以儆效尤的必死之罪,畢竟關鍵時刻,保全有用之身再圖後算,確也是無奈之舉。”
馬謖聽到此處終於止泣吞聲,扭頭看向天子。
卻不知是天子御駕親征、連戰連勝給他帶來的心理作用還是什麼,只覺天子的背影比記憶中更加寬闊、挺拔、偉岸了。
而天子口中之語,聽起來似乎是說他這敗軍之將可以活命,可他卻沒有生出絲毫僥倖之心,而是身形再次一頹,臉上悔恨之色更甚,眼淚再度流了下來,卻是無聲。
天子冷冷的聲音再次傳來:
“可你,先違丞相節度,而後敗軍,再然後棄軍而走,棄軍而走也就罷了,竟不重新在後方收攏部隊,也不直接去丞相面前請罪,反而是逃亡藏匿兩月有餘。
“你與丞相相處多年,要論對丞相的瞭解,朕恐怕不如你遠甚。
“你以為,處事至公的丞相最後會怎麼處置你?”
“唯有一死。”馬謖虛弱直言。
說實話,若非被必死的恐懼衝昏了頭腦,他未必會做出一連串讓自己徹底罪無可恕的蠢事來。
“所以,你來朕跟前請罪,是覺得朕或許能活你一命,是嗎?”劉禪問道。
“罪臣不敢!”馬謖大聲答。
“若饒罪臣一命,奈國法軍法何?
“奈那些因罪臣而死的大漢將士何?!
“罪臣……罪臣自知必死,自知一死猶不能謝天下!
“至今不敢自裁而死,乃是…乃是憂心李嚴那群東州之人,會因罪臣之過,彈劾針對丞相!
“唯有丞相親自將罪臣明正典刑,才能使丞相威望不墮,使國法軍法執行有秩。
“罪臣…有死而已!萬不敢於陛下面前乞活!”
聞聽此言,面東而望的劉禪輕嘆一氣。
也不知這馬謖是想以退為進,還是真的自知必死。
但他說的確有些道理。
如果他真的自盡而死,那麼丞相『違眾拔謖』導致街亭有失的過錯就完全定性了,連『揮淚斬馬謖』以示大公無私的機會都沒有。
朝中李嚴為首的東州派與部分益州派,一定會以此彈劾丞相,雖說不能起到什麼作用,但肯定會有損丞相威望。
可話又說回來,如今隴右半壁已定,大漢又拿下半壁關中。
若是長安也拿到手,馬謖之敗既沒有對大漢造成毀滅性的傷害,這點損失的威望,多半也會與克定隴右,還於舊都的大功抵消了。
但可以想見,李嚴這些想動搖丞相地位之人的彈劾在回朝後是不可避免的了。
一定會有人想試探一下,他這位有軍功加身的天子,是不是也想從丞相那裡拿些權力回來。
“那你此時至此跟朕謝罪,是何用意?”劉禪問。
“陛下…罪臣…罪臣聽說陛下與丞相欲一舉奪下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