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孫子漢章帝時,更是召集大夫、博士、議郎、郎官和諸生,在白虎觀召開了一次討論儒家經典的學術會議。
會議的討論結果,被班固纂輯成《白虎通德論》,作為官方欽定的經典刊佈於世。
這部經典,把當時流行的讖緯迷信與儒家經典融為一體,使儒家思想進一步神學化。
你想入仕,你就得信天人感應,君權神授。
等到了漢末,徹底神學化的儒家已經成為主流。
經學家一個個都像極了神棍,一張嘴就能輕易將一切自然奇觀與災異同朝政得失聯絡起來。
不過,天下那麼多讀書人,真的都信讖緯與奇觀嗎?
信,大寫的信。
就是心裡不信,表面上也一定要表現得信。
你不信?
你敢違背天家的意志?
你敢給天家牧民上強度?
當所有人都以地心說為正宗時,你說太陽是宇宙中心,是要被燒死的。
於是乎,那些後世看了覺得離大譜的說法開始頻頻被記載在兩漢魏晉的官方史書上。
諸如什麼『蜀中有天子氣』,『黃龍見於譙』,『青龍見摩陂井中,帝如摩陂(bēi)觀龍』。
還有什麼『建安七年,越巂有男子化為女人,周群(蜀中最大神棍)言哀帝時亦有此,將易代之祥也。至二十五年,獻帝果封于山陽。』
更離譜的晉史都不好意思提,不知道的還以為看的是玄幻小說。
蔣琬與董允接受的,就是這種被讖緯之學重新解構的儒學教育。
他們根本擺脫不了讖緯的影響。
而如今劉禪口中這條“夢讖”,既有預言,又有部分已經應讖的事實作為支撐,直接就是讖緯的完全體。
再聯想到昨日的日食地震,聯想到被砸碎的先帝造象,琬允二人再也沒法斷然否定劉禪的夢讖。
便是拋開讖緯之說,以他們理性分析,倘馬謖真如先帝託夢所言,因好大喜功而為曹軍所敗呢?
大漢亡不亡不去想,北伐則一定是敗了。
街亭位置太關鍵了。
一旦馬謖敗走,則曹魏援軍將源源不斷入隴。
大漢根本沒資本與曹魏在隴右打持久戰,必須退軍漢中,不然則有被截斷歸路的可能。
偏偏這位處於分析鏈條第一環的馬謖,在被先帝評價『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後,許多人都能看出他確實急欲證明自己的價值。
細想之下,真有可能做出不聽丞相號令的動作。
讖緯與理性相互作用,兩位宮府重臣很難不對北伐與大漢的前途命吒械叫幕排c迷茫。
不過,老臣終究是老臣,這位比丞相還要年長十歲的蔣琬,很快便壓住種種情緒,彎下腰身,撿起那份從他手中滑落的帛書接著看了起來。
董允在一旁迅速將帛書掃完,其後怔怔看兩眼帛書,又看一眼蔣琬,想知道蔣琬是不是與他同樣心情。
自帛書甫一入眼,他便看到了上面多處大片洇開的墨跡。
至於文章開頭,問候寒暄,字跡還算工整。
到了中間寫先帝託夢,寫北伐將敗,寫國家將亡時,行筆逐漸潦草粗放,忽慢忽快,時疾時徐,欲行復止,斷筆狠重。
等到與丞相剖白心跡,說不知何面目見先帝,說要痛改前非,說要繼先帝遺志時,已是情如潮湧,至枯筆亦不及加墨,落筆連綿而出,字與字上牽下粘,似斷還連。
而最後那句足令天下人瞠目結舌的“君王死社稷可也”,似是將天子所有的悲憤都注入筆端,其勢厚重疾猛,戛然而斷,大有江河潰壩,一瀉千里的磅礴氣勢。
他似乎能感受到天子深沉洶湧的真摯情感噴薄而出,朝帛書前的他猛猛拍來,拍得他眼蒙耳熱,拍得他目眩魂搖。
他對帛書上寫的什麼御駕親征已混不在意,腦子裡只剩下天子一邊筆走龍蛇,一邊吞聲飲泣的畫面。
他有種感覺:這位他看著長大的天子,似乎真的要長大了。
“陛下要御駕親征?”另一邊,老臣蔣琬終於也將此信看完。
他心中有多欣慰,臉上就有多冷峻。
“朕要御駕親征。”劉禪答得斬釘截鐵。
董允哪裡不知道蔣琬在想什麼。
昨夜他們弈棋之時,討論如何才能解決當下群儒作亂之局,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天子御駕親征,斬勝而歸。
如此一來,則謠言不攻自破,禍眾妖言者自然閉嘴。
可天子久處深宮,向來怯懦,平日裡連皇宮都不願意出,對兵事一點興趣也無,甚至敬而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