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情,同時發生於眾目睽睽之下,近百官吏隨行天子左右。
其中更有許多本就孩視天子,不敬社稷的“蜀中人望”,諸如來敏、杜瓊、李邈、周群之屬。
這些人見狀,直接於先帝廟中佯作惶恐,開始妖言惑眾。
說什麼“望帝失蜀”;
說什麼“鳩佔鵲巢”;
說什麼“先主諱備,後主諱禪,此殆漢業已備,當禪之於魏”;
說什麼“古者名官職不言曹,自漢已來,名官盡言曹。吏言屬曹,卒言侍曹,此殆天意屬漢於曹”;
說什麼“天命難違,葛氏北伐逆天而行,斷無勝理,必敗無疑”。
總之,輿情洶湧,人心叵測。
而偏偏這些“蜀中人望”皆名重兩川,動他們不得,不然則恐“天下失望”,人心附魏。
再加上這些“蜀中人望”多位列公卿,虛職貴重,班在蔣琬、董允二人之上。
二人確實沒有處置這些人的資格與權力,只能對這些人呵斥一二,嚴令再三。
即使最後又用丞相來壓他們一壓,卻也效果甚微,奈何這些人不得。
如此,這些人在私底下究竟如何造謠傳謠,都已不是董允、蔣琬二人能夠控制得了的了。
二人很快抵達外朝宣室殿,虎賁宿衛讓開房門。
雖然天子未必能聽見,但二人仍在門外唱了一句“臣琬、允請見”,又等了數息後,方才推門。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蔣琬在前正欲邁腿,下一瞬卻是腳步陡然一滯,神色陡然一怔,緊接著恍惚之色化為訝然。
董允在後,看不見裡內情狀,心中疑惑方起,一道聽起來不急不緩聲音便已傳至他耳邊。
“二位卿,除日蝕地震,昨日先帝廟中究竟還發生了什麼?
“何以朕身邊侍者都換了人?
“到底什麼事,竟是連朕都不能知道的?”
天子連發三問,似乎平靜的聲音在這一刻卻有如平地驚雷,震得董允恍惚失神,驟然大惑。
他從太子舍人到天子侍中,伴君已有八載,常在左右。
論對天子的瞭解,他要說第二,恐怕丞相都不敢說第一,哪曾聽過天子用這種的語氣說話?
此刻第一反應,竟是天子難道真被奪了魂魄?
壓住這荒誕不經的想法,董允錯開身位,目光越過蔣琬探入室左,緊跟著臉上神色同樣化作訝然,一如蔣琬。
只見天子頭戴十二旒冠冕,身被十二章袞服,革帶玉鉤在腰,赤舄絇屨在足,正襟危跽於案前,穆穆有天子儀容。
這是昨日天子祭祀宗廟時所著法服,肩挑日月,揹負星辰,非隆重之至則不衣。
天子這是?
董允本就因天子說話的語氣感到驚疑,此時更加茫無頭緒。
直至蔣琬禮畢,他才終於回過神來急忙向天子行了一禮,其後不受控制地看向蔣琬,卻見蔣琬臉上驚疑之色絲毫不亞於他。
宣室沉寂一時。
第3章 兩朝冠劍恨譙周(4.2k)
劉禪見二人不語,緩聲出言:
“朕聽到傳言,說昨日朕在宗廟醒來時,口吐蠻夷妖言。
“當其時,又恰有一隻赤烏在先帝廟中盤桓不止,啁啁不息。
“於是有人說,那鳥非是赤烏,而是一隻子規。
“隨即又有人附和,言「望帝古蜀之國為鱉靈所篡,死後化為子規,今天子不祥,口吐妖言,而廟中又有子規啁啁,恐為鳩佔鵲巢之象」。
“確有此事嗎?”
琬、允二人神色愈發凝重怪異。
凝重在於,那些禍眾妖言終究還是傳到了宮內,傳到了天子耳中。
怪異在於,這位面對大事每每表現得唯唯諾諾、謹小敏微的天子,此刻似乎在刻意營造一種讓自己顯得泰然自若的姿態。
遲疑數息,蔣琬聲色恭謹,率先出言道:
“稟陛下,確有此事,但那啁啁之鳥,未必真是子規。”
劉禪心中微動,沉默不語。
雖是第一次面見大臣,但他能感受到,蔣琬與董允二人此刻表現出來的恭謹之色,確實跟阿斗記憶中的畫面一樣。
並非發乎心,而只出於禮。
於是不由暗暗感慨,阿斗果真不具人君氣象。
倒沒有一味貶低阿斗之意,畢竟昭烈蓋有高祖之風,阿斗又何嘗不有類劉盈?
同樣差點被父親拋棄,導致處世戰戰兢兢,又同樣在十六歲束髮之齡突然扛下九鼎之重,其無能為與不敢為,確是可以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