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可以理解”,並不表示無可厚非。
既坐了這個位子,就要有坐這個位子的覺悟與擔當。
登極五載仍不通政事,因為相府辦事妥當,又怕犯錯,便以“國家懸危,恐誤大事”為由,將挑子全撂一邊。
丞相在時還收斂一些,裝模作樣學著做,丞相北駐之後,馬上便放飛自我,耽於遊樂,以至於怠惰無為都已成慣性。
遠的不說,就在前幾天,他居然提出想納妃!
當此將士用命,國家興亡之際,你不做好表率支援前線戰事,居然想著納妃?
若非董允嚴辭厲色駁回,真讓他納了妃,傳到前線,還不知將士們該如何做想。
如此天子,誰不輕視?
眼下劉禪剛剛穿越,便這般直觀地體味“大臣未附”其意,身入“主少國疑”其局。
再想到偽魏那邊的曹叡,繼位不過兩年,卻已經『沉毅斷識,任心而行,政由己出,有人君之風』,心中難免有些觸動與忐忑。
沉默半晌,劉禪心懷試探道:
“不是子規?
“那謠言中所說的蠻夷妖言,昨日可曾有人聽懂?”
琬允二人搖頭。
劉禪心下微微一鬆:
“不曾有人聽懂,那所謂的「鳩佔鵲巢」是何意?
“是在說,朕這巴蜀之國,亦會如那望帝一般為偎郏?
“又或者,是在說朕被那子規鳥攝了魂魄?”
方才他剛從那掌燈的小黃門口中聽到宮內這則“謠言”時,也是有些懵的。
第一個念頭,難道阿斗變成了那隻子規鳥?
鬥帝春心托杜鵑?
這也太玄乎了些。
第二個念頭,則是如果自己半睡半醒時真說了“蠻夷妖言”,又那麼巧來了只怪鳥,自己會不會被蜀中群臣認為是妖邪附身?
然而這所謂的“蠻夷妖言”,劉禪實在是一丁點記憶都沒有,他一睜眼就在床上,震驚著呢。
同樣,他也沒有在阿斗的記憶裡找到一點痕跡。
阿斗最後的記憶,就是日食與地震一時俱發,再接著是一陣屋崩瓦碎之聲,之後便什麼也沒了。
“陛下大可不必理會這些謠言,勞損聖慮,臣與長史會處理好此事,為陛下分憂。”董允言語恭敬諔瑓s也不正面回答劉禪。
包括他與蔣琬在內,整座相府的核心幕僚,無不被昨日之事弄得有些焦頭爛額。
不論是出於本能還是出於理性,他絲毫不認為天子心底能如表面一般從容。
即使天子聽到“確有此事”後仍泰然如一,即使今日天子行事竟讓他有些捉摸不透。
劉禪若有所思,片刻後開口,聲色溫和諔?
“侍中拳拳替朕分憂之心,朕瞭然在胸。
“可支走朕左右內侍,不讓這些事情傳入朕耳中……如此分憂,朕以為…似乎於禮不合。”
董允心口陡然一震。
這意思是在說自己隔絕內外,有擅權之嫌?!
“臣知罪!”他當即拱手,心裡已是掀起駭然巨浪。
這位從來胸無城府,率性天然的天子,今日居然在試探他?
驚惑之中,董允念頭電轉,終於對天子今日如此反常的言行舉止做出了自己的判斷。
多半是因為天地異變、謠言四起之故,天子心中驚惶,本能對所有人都心懷戒備,便想借這種泰然自若的姿態來掩飾自己心中不安。
而追問他們二人昨日之事,及剛剛這句意有所指的『於禮不合』,也都是想試探他與蔣琬是否也因昨日之事生了異心。
可…焉至於此?
想到這,一直保持著拱手俯身姿態的董允一時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
忽的,他心跳再次一滯,猛地想到了方才那名得天子授意,往臺閣假傳訊息的小黃門!
天子哪裡是隻在試探他與蔣琬?
天子根本就是在懷疑,方才那負責傳話的小黃門,可能是被他們二人安排過來監視左右的!
所以,才故意讓那小黃門在他們面前演了那麼一齣戲。
而天子只要觀察他與蔣琬進入宣室後的反應,輕易便能判斷出那小黃門是否洩語。
想清楚其中關節,董允一時恍恍惚惚,如在夢中。
天子此舉可謂兩得。
一來,確定了身邊至少有一個不會洩語,唯命是從,乃至敢於直犯威嚴欺瞞他與蔣琬的近侍。
二來,確定了他與蔣琬這兩個宮中府中的主事,匡佐輔弼之心不曾因天地異象與惑眾妖言而有所動搖。
當此上下相疑之際,於處惶惑不安之中的天子而言,實在算得上是好手段了。
可…這還是那個每見群臣則惶惑失對,茫無定見的天子?